“亲家母,票今夜就叫秋月给你送回票匣子,一个子儿不少。可秋月头一回上大席,手生总有的,您就……”
“手生就练。”
高淑琴把袖口挽起来。
“票能宽限,日子不能,二十个人后天准得坐到桌上,谁也替不了谁的手。”
沈春禾把话接了过去。
“明儿一早我到灶边,火候、下料、出锅的次序,我提一句算一句。勺,秋月自己掌,菜成什么样,就是她自己掌出来的。”
李桂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夜里翻来覆去盘算的,是春禾连人带勺全接过去,秋月白落个能干的名声,她这张老脸也好在方家再撑两年。
如今听这话音,姐姐只肯递话,不肯代刀,这算盘珠子又空拨了一气。
她还想再劝,高淑琴已经起身送客,母女俩只得灰头土脸地回了青石沟。
次日天没亮透,方家灶房两口大灶都点上了火。
方建国从食堂请来的胡师傅围着灶台转了一圈,看火,看水,看案上剖好的鱼,眉头拧着没松开。
“师傅,今儿多担待。”
方建国递上一支烟。
胡师傅摆摆手,没接。
“担待不了,手是别人的手,锅是这口锅,我就在边上看着,出了岔子别赖我。”
“油得烧到冒烟再下鱼,鱼身上的水擦干。”
沈春禾把鱼身擦了一遍又一遍。
“带水下锅,皮就保不住,翻的时候更要稳。”
“知道啦,知道啦。”
沈秋月嘴上应着,手底下却快。
姐姐越是叮嘱,她心里越是烦,凭什么她站在边上动动嘴,我就得句句听她的,今儿我偏要麻利一回,叫婆母瞧瞧,离了姐姐我一样撑得起场面。
油还没冒烟,鱼就滑了进去。
锅里的动静起先还稳,等她拿铲子去翻,鱼皮整个粘在锅底,一铲子下去,鱼身碎成了三四块,油星子溅上手背,烫得她直甩手。
“急什么,把火退小。”
沈春禾把火钳递过去,声音平平的。
“这锅别再动了,小火煎透,碎鱼留着烩豆腐,好歹算一道。”
炖肉那锅更悬。
糖色熬过了火,一股焦苦味顶着锅盖往外钻。
沈秋月拿勺搅了两圈,脸白了,扭头看姐姐。
“尝尝汤。”
沈春禾舀了小半勺递过去。
沈秋月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苦的。”
“苦进汤里的,救不回来。”
沈春禾冲胡师傅招手。
“师傅,您给掌掌眼,这锅还能不能上桌?”
胡师傅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又尝一口汤,把筷子搁下了。
“肉没坏,就是糖色的苦进了汤,去不掉。给自家人吃,将就。上给领导,砸锅。”
“那就一分为二。”
沈春禾把两口锅分开摆。
“能上的六道照上。苦的这锅留下,咱自家人晌午吃。缺的两道,凉拌白菜,肉末豆腐,料都是现成的,一炷香的工夫。秋月,白菜你来拌。”
胡师傅站在边上,心里直咂嘴。
他掌了三十年食堂的勺,头一回见这样的,灶上出了乱子,不抢勺,不骂人,三两句话把一灶台的烂摊子分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这当姐的要是把勺伸出去,八道菜稳稳当当,人人都念她的好,可人家偏不伸,就站着递话,一笔一笔把账留得清清楚楚。
“待会儿当家要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
沈春禾把调料碗一个个摆开。
“哪道菜是谁的手,就是谁的手。”
晌午开席,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县里来的两位领导客气,夹一筷子说一句好。
方建国陪着敬酒,酒过三巡,脸上的热一半是酒烧的,一半是自己臊的。
那凉拌白菜切得粗细不匀,明摆着是生手拌的,肉末豆腐倒有滋有味,可谁家办席拿豆腐顶一道菜?
他敬到第二圈,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八道菜保住六道,全是他媳妇一个人撂下的摊子,这桩婚事从头到尾,他好像就没算明白过账。
席上有位领导随口问起。
“这白菜拌得清爽,谁的手艺?”
“我拌的。”
沈秋月抢着应,耳根子却红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桌上没一个人吃出毛病,那就是她撑住了,姐姐在灶边站了一天,功劳能有几分算她的?
李桂香坐在下席,笑得一脸褶子。
“这里头也有我当娘的一份调度,票是我换的,肉是我看着割的。”
她嘴上抹着蜜,心里那点算计又活泛起来,只要这席面糊弄过去,方家这门亲就算保住了,她那笔钱也就能接着往下捂。
高淑琴在堂屋和灶房两头跑,替客人添茶,替儿子挡酒。
转回来路过灶房,瞧见案上那几块煎碎的鱼,脚步停了。
送走客人,她把帮厨的婆娘唤到跟前问了两句,又进灶房里外看了一圈,最后站到院当中,脸沉得像要下雨。
“秋月,你过来。”
沈秋月低着头挪过去,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
“我问你,今儿这八道菜,你姐碰过一回勺没有?”
沈秋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答话!”
“没……没有。”
“她为什么不接?”
高淑琴扭头问沈春禾。
“席是她应下的。”
沈春禾把账本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开那一页。
“八道菜哪道出了什么岔子,我记在这上头,一道一道,白纸黑字。我要是把勺接了,这席就成了我的席,她学不会,往后回回都得求人。”
“好,好得很。”
高淑琴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这口气憋了两天,票的事,钥匙的事,亲家母那副嘴脸,全涌到了这一句上。
“前几天在你娘家堂屋,你当着我的面怎么说的?你说你姐的手艺你学了个七成,八道菜不在话下!七成在哪儿?油温听不进,火候看不进,鱼煎碎了,肉炖苦了,末了拿凉拌白菜给领导上桌!方家的脸,全叫你这张嘴夸没了!”
“妈,我是想办好的,我,”
“你想!你光想!手呢?账呢?”
“要我说,”
李桂香起身打圆场。
“孩子们头一回搭伙,生疏是有的,磨合磨合……”
“磨合?”
高淑琴冷笑一声。
“我这钥匙都收回两天了,还磨?”
她越说越气,到嘴边的话没拦住。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娶你姐姐,”
话在半截上掐断了。
可院里院外,帮厨的,送客的,扒着门框看热闹的街坊,耳朵全竖着,一个字也没漏。
方建国蹲在墙根,那根烟点着了半天,一口没抽。
他没替媳妇接话,也没替娘圆场。
娘这句失言,戳的是谁,他心里清楚,他自己这两夜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一句。
沈秋月一把扯下围裙,摔在地上。
“姐姐,你满意了吧,我的日子终于被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