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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高淑琴当众说早知娶你姐姐

“亲家母,票今夜就叫秋月给你送回票匣子,一个子儿不少。可秋月头一回上大席,手生总有的,您就……”

“手生就练。”

高淑琴把袖口挽起来。

“票能宽限,日子不能,二十个人后天准得坐到桌上,谁也替不了谁的手。”

沈春禾把话接了过去。

“明儿一早我到灶边,火候、下料、出锅的次序,我提一句算一句。勺,秋月自己掌,菜成什么样,就是她自己掌出来的。”

李桂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夜里翻来覆去盘算的,是春禾连人带勺全接过去,秋月白落个能干的名声,她这张老脸也好在方家再撑两年。

如今听这话音,姐姐只肯递话,不肯代刀,这算盘珠子又空拨了一气。

她还想再劝,高淑琴已经起身送客,母女俩只得灰头土脸地回了青石沟。

次日天没亮透,方家灶房两口大灶都点上了火。

方建国从食堂请来的胡师傅围着灶台转了一圈,看火,看水,看案上剖好的鱼,眉头拧着没松开。

“师傅,今儿多担待。”

方建国递上一支烟。

胡师傅摆摆手,没接。

“担待不了,手是别人的手,锅是这口锅,我就在边上看着,出了岔子别赖我。”

“油得烧到冒烟再下鱼,鱼身上的水擦干。”

沈春禾把鱼身擦了一遍又一遍。

“带水下锅,皮就保不住,翻的时候更要稳。”

“知道啦,知道啦。”

沈秋月嘴上应着,手底下却快。

姐姐越是叮嘱,她心里越是烦,凭什么她站在边上动动嘴,我就得句句听她的,今儿我偏要麻利一回,叫婆母瞧瞧,离了姐姐我一样撑得起场面。

油还没冒烟,鱼就滑了进去。

锅里的动静起先还稳,等她拿铲子去翻,鱼皮整个粘在锅底,一铲子下去,鱼身碎成了三四块,油星子溅上手背,烫得她直甩手。

“急什么,把火退小。”

沈春禾把火钳递过去,声音平平的。

“这锅别再动了,小火煎透,碎鱼留着烩豆腐,好歹算一道。”

炖肉那锅更悬。

糖色熬过了火,一股焦苦味顶着锅盖往外钻。

沈秋月拿勺搅了两圈,脸白了,扭头看姐姐。

“尝尝汤。”

沈春禾舀了小半勺递过去。

沈秋月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苦的。”

“苦进汤里的,救不回来。”

沈春禾冲胡师傅招手。

“师傅,您给掌掌眼,这锅还能不能上桌?”

胡师傅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又尝一口汤,把筷子搁下了。

“肉没坏,就是糖色的苦进了汤,去不掉。给自家人吃,将就。上给领导,砸锅。”

“那就一分为二。”

沈春禾把两口锅分开摆。

“能上的六道照上。苦的这锅留下,咱自家人晌午吃。缺的两道,凉拌白菜,肉末豆腐,料都是现成的,一炷香的工夫。秋月,白菜你来拌。”

胡师傅站在边上,心里直咂嘴。

他掌了三十年食堂的勺,头一回见这样的,灶上出了乱子,不抢勺,不骂人,三两句话把一灶台的烂摊子分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这当姐的要是把勺伸出去,八道菜稳稳当当,人人都念她的好,可人家偏不伸,就站着递话,一笔一笔把账留得清清楚楚。

“待会儿当家要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

沈春禾把调料碗一个个摆开。

“哪道菜是谁的手,就是谁的手。”

晌午开席,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县里来的两位领导客气,夹一筷子说一句好。

方建国陪着敬酒,酒过三巡,脸上的热一半是酒烧的,一半是自己臊的。

那凉拌白菜切得粗细不匀,明摆着是生手拌的,肉末豆腐倒有滋有味,可谁家办席拿豆腐顶一道菜?

他敬到第二圈,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八道菜保住六道,全是他媳妇一个人撂下的摊子,这桩婚事从头到尾,他好像就没算明白过账。

席上有位领导随口问起。

“这白菜拌得清爽,谁的手艺?”

“我拌的。”

沈秋月抢着应,耳根子却红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桌上没一个人吃出毛病,那就是她撑住了,姐姐在灶边站了一天,功劳能有几分算她的?

李桂香坐在下席,笑得一脸褶子。

“这里头也有我当娘的一份调度,票是我换的,肉是我看着割的。”

她嘴上抹着蜜,心里那点算计又活泛起来,只要这席面糊弄过去,方家这门亲就算保住了,她那笔钱也就能接着往下捂。

高淑琴在堂屋和灶房两头跑,替客人添茶,替儿子挡酒。

转回来路过灶房,瞧见案上那几块煎碎的鱼,脚步停了。

送走客人,她把帮厨的婆娘唤到跟前问了两句,又进灶房里外看了一圈,最后站到院当中,脸沉得像要下雨。

“秋月,你过来。”

沈秋月低着头挪过去,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

“我问你,今儿这八道菜,你姐碰过一回勺没有?”

沈秋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答话!”

“没……没有。”

“她为什么不接?”

高淑琴扭头问沈春禾。

“席是她应下的。”

沈春禾把账本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开那一页。

“八道菜哪道出了什么岔子,我记在这上头,一道一道,白纸黑字。我要是把勺接了,这席就成了我的席,她学不会,往后回回都得求人。”

“好,好得很。”

高淑琴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这口气憋了两天,票的事,钥匙的事,亲家母那副嘴脸,全涌到了这一句上。

“前几天在你娘家堂屋,你当着我的面怎么说的?你说你姐的手艺你学了个七成,八道菜不在话下!七成在哪儿?油温听不进,火候看不进,鱼煎碎了,肉炖苦了,末了拿凉拌白菜给领导上桌!方家的脸,全叫你这张嘴夸没了!”

“妈,我是想办好的,我,”

“你想!你光想!手呢?账呢?”

“要我说,”

李桂香起身打圆场。

“孩子们头一回搭伙,生疏是有的,磨合磨合……”

“磨合?”

高淑琴冷笑一声。

“我这钥匙都收回两天了,还磨?”

她越说越气,到嘴边的话没拦住。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娶你姐姐,”

话在半截上掐断了。

可院里院外,帮厨的,送客的,扒着门框看热闹的街坊,耳朵全竖着,一个字也没漏。

方建国蹲在墙根,那根烟点着了半天,一口没抽。

他没替媳妇接话,也没替娘圆场。

娘这句失言,戳的是谁,他心里清楚,他自己这两夜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一句。

沈秋月一把扯下围裙,摔在地上。

“姐姐,你满意了吧,我的日子终于被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