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还在,说明他最怕的那一环没堵严实。”
钱向东把登记表合上,压在转院建议单旁边,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林大夫,这单子当年开了一联还是两联?”
“两联。”
林大夫拉开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发软的硬纸夹摊开,里头空了一格,纸边都磨出了毛。
“左联交病家,右联留底。我的底联压在处方摞底下,一压十来年,前天翻出来还在。交出去的那联,如今不知去了哪儿。”
“在周德厚手里。”
陈桂芬在长凳上坐直了身子。
“二小子当年亲手把单子递到他手上的。他捏着看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末了折起来揣进怀里,没还,也没多言语。”
“一个字都没提?”
“提了。”
陈桂芬的嗓门硬着,眼圈先红了。
“二小子回来学给我听的。周德厚坐在堂屋里,烟锅都没放下,说,家里没钱,去了也救不活,让产妇家里死这条心。”
林大夫低头看自己那双手。当年开这张单子,他只当把纸递出去就算尽了责,纸递出去了,却断在了半道上。打那年起他再没给人开过转院单,碰上要紧的产妇,宁可自己跟着跑一趟县医院。
“接着说那天的情形。”
钱向东提笔。
“王小莲在炕上疼了一天一夜,后半夜见红,人已经脱了形。我走不开,底下垫的草纸换了一层又一层,我得按着。单子开出来,我打发二小子往周家跑,让他一句话一句学:林大夫写了,连夜送县医院,兴许来得及。”
沈春禾把建议单凑到窗光底下,念出落款。
“腊月十四,未时。”
“人是当天亥时没的。前后隔了四个钟头。”
诊室里静了一阵,抓药柜子后头,小吴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周德厚看单子的时候,提没提过钱?”
“提了,就俩字,没钱。”
陈桂芬一巴掌按在桌沿上。
“钱同志,我那会儿真信他没钱。周家的光景谁不知道,锅是冷的,孩子衣裳上的补丁摞补丁。我信了这些年,直到今儿个!”
周砚川一直站在窗边没动。这会儿他开了口,嗓子哑的。
“那年腊月,我的津贴是三十五块五。”
钱向东抬眼看他。
“我在部队,一个月七块,攒了小半年。腊月十二,托探家的老乡捎回来,指名交大伯,给王小莲补身子,也留着应急。过了年我写信去问,大伯回信说,钱还了饥荒年的旧债,家里揭不开锅,让我往后别问这些。”
他右手拇指在掌心里按了按,按了半天才接着往下讲。
“我信了。第二年探亲回来,看见家里锅还是冷的,我还当是大伯把我的津贴填了窟窿,心里头认了,觉得总归填的是自家的窟窿。”
钱向东的笔停在半空。查了半辈子案子,见过抵赖的,见过哭穷的,把弟媳的救命钱花了再编笔债出来的,他头一回从当事人嘴里听得这么平静。
“存根有吗?”
“部队津贴没存根,有汇款底子。”
周砚川从内兜摸出个纸折,展开抚平。
“去年冬天整理旧事,我把历年的数目都抄下来了。腊月十二发出,十四捎到,三十五块五,一文不少。”
沈春禾从挎包里取出另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抽出一页抄件,铺在建议单旁边。
“去年冬天,我托陈会计把周家早年的流水账借出来,抄了几页要紧的。”
她的铅笔点在抄件中间一行上。
“腊月十四,购木料,三十五块五。底下没有附单,没有卖主,没有经手人。”
钱向东俯身过去。建议单的落款,账页的日期,津贴捎到的日子,三处对在一块,前后不出一个白天。
“钱是十四上午进的周家门,单子是当天未时开的,账上当天记了买木料。”
沈春禾在三个日期底下各画一道横线。
“数目分毫不差。”
“购木料?”
林大夫凑近看了两遍,脸涨起来。
“他家那年冬天连窗户纸都没糊新的,灶上缺口锅都舍不得添,哪来的木料!”
“三十五块五!”
陈桂芬跟着喊。
“够雇两挂大车,连夜送县医院,住下院还有富余!他倒好,账上买了根木头,人躺在炕上等死!”
周砚川盯着那行“购木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沈春禾叫他一声,他应了,胸口那口气才透出来。
“账页是抄件,周家的私账。”
钱向东翻开登记表落笔。
“立不立得住,得看两头。一头找原账,原账锁在周德厚堂屋的柜子里,钥匙拴在他腰上,这头急不得,等手续。另一头查木料,账上写买木料,就得真有人卖过木料。北岭左近,木匠、货栈、木材贩子,腊月里出过三十五块五生意的,一村一村问。”
“这还用问?”
林大夫急了。
“纸上明明白白!”
“林大夫。”
钱向东抬起头。
“这张单子能证明王小莲等得起,证明不了钱去了哪儿。要定周德厚截留救命钱,就得把那条钱道一节一节挖出来,挖到头,才是铁案。凭一本自家记的账定人罪,他一句账记错了,就能翻过去。”
陈桂芬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这个理,认得牙根发酸。讲理的地方就得按讲理的规矩来,可规矩一寸一寸地走,炕上那个人,是一口气一口气地等的。
“木料这条道,可以查。不过我赌它查不出货主来。”
沈春禾把账页抄件和津贴数目折在一处,收进挎包最里层,扣好搭扣。
钱向东抬眼。
“为什么?”
“抄账那会儿,陈会计跟我闲话过一句。”
沈春禾直起身。
“他说周德厚那人,手里过一块钱都要掂出响来。那年腊月,他上公社信用社存钱,柜台上的姑娘点钱点得手酸,他站在边上盯着,非要人家再点一遍。”
诊室里没人说话。
林大夫扶着桌沿站起来,扶了两次才站直。
“那天周家没买木料,周德厚把钱送进了信用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