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走?”
周砚川把手里那块铁皮撂进工具箱。
“什么手续,谁经的手?”
“字条上就一句。前天下午,来了个男人,拿着红旗沟村委的介绍信,把王小莲的接生记录整页抽走了。”
沈春禾把字条对折收好。
“传话的学徒记性差,旁的问不出来。”
“连夜去。”
“夜里卫生院不收人,去了也白跑。明一早,你去北岭把钱向东同志请上,我去村委拿一样东西。”
周砚川又把字条要过去看了一遍。
“调卫生院的档案,章程上得有两道手续。”
“所以那封信经不起看。经不起看的东西,就得当着写它的人的面看。”
乡卫生院的诊室里,林大夫把借阅登记簿摊开在桌上,介绍信用图钉别在首页。
他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把诊桌擦了两遍,越擦心里越沉。
信上的字周正,章也鲜红,那人对答如流,连卫生院归哪个公社管都报得出来。
他一个开药方的,见惯了进进出出的公文,怎么当时就没多问一句。
“林大夫,登记簿我看看。”
沈春禾进门,周砚川跟在后头,钱向东后脚就到,裤脚沾着泥。
登记簿摊开。
日期一栏,前天。
借阅人签名,马建军。
借阅事由:防汛表彰材料核查,代县公安局钱向东同志调阅王小莲接生记录。
“马建军。”
钱向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从包里抽出工作证拍在桌上。
“我办我的案,从来只用公文调档。再说句难听的,我来河源县五天,接生记录四个字,我头一回从你们这儿听见。他倒替我知道了。”
林大夫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说跟你一个专案组,姓马。公安的同志办正事,我一个开药方的,哪敢拦。”
能把他钱向东的姓名、职务、办案由头串成一句整话的人,全县数不出几个。
这封信出自行家之手,写之前,有人把堤上那晚的事一句一句嚼碎了喂过去。
他在心里把名字排了排,怕旧账翻出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会写这种信的,还得识文断字,摸得着村里的章。
这个名单他没说出口,只把介绍信揭下来,折好,收进包最里层。
“章也是假的。”
沈春禾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登记簿旁边。
昨天在村委登记补贴,郑保国开的回执,盖着村章,她就揣在身上。
两枚红印并排一放,信上的章小了一圈,“红旗沟村革命委员会”九个字挤作一团,“革”字那一竖断着。
“真章是木头的,年年浸印泥,边线吃进去,发虚。”
她点着信上那枚。
“这个是照着描的,边线发死。”
林大夫扶着桌沿坐下了,后背的褂子洇出一块汗印。
前天他还给那人倒了碗糖水,人家临走客气,说改天来谢他。
他抹了把脸,半天没坐直。
抓药的学徒小吴被喊进来,搓着围裙站在门口。
前天下午的事,他说得零零碎碎:那人晌午来的,在院里抽了半根烟,问他病历架搁在哪屋,又问接生的记录归不归卫生院管。
烟头在东墙根摁灭的,他临走那阵,眼睛一直往药柜那边瞟。
陈桂芬进来时正扶着一个产妇复查,听说缘由,把人往长凳上一按,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人戴顶旧草帽,帽檐压到眉毛根,说话是青石沟那头的调,尾音往上挑。他还递烟给我,我瞧得真真的,右手虎口一道烫疤,亮的,老疤,是拿热东西燎的!”
她越说火越大。
“好个畜生,拿死人跟前的账本,去堵活人的嘴!”
沈春禾没接话。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手。
青石沟,货郎,虎口烫疤。
去年秋天赵明山挑着担子来村里卖针头线脑,在她这儿换过两包腌菜,找零钱时她见过那只手,虎口一道亮疤。
她问过一句,说是早年熬糖稀燎的。
她记账记了这些年,见过的手,都存在心里。
“赵明山。”
她开口。
“青石沟的货郎,常年挑担走北岭这条线,县城五个集,他赶四个。”
周砚川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往前一步,右手拇指在掌心里按了按。
“货郎走集有路线,三天一个集,五天一个集。他跑不远。”
“立案。”
钱向东在登记簿借阅人那一栏旁边签了名,注了日期。
“沿北岭到县城,车马店、供销社后院、亲戚家,一处一处问。签名是假的,字是真的。找到人,字对得上,他跑不了。”
陈桂芬把产妇安顿好,转身又凑回来。
“钱同志,真抓着人,头一个让我唾他一脸。王小莲那样的人,肚子里疼了一天一夜,喊的都是救人,他倒拿她的记录去换钱!”
“陈大姐。”
沈春禾按住她的手背。
“记录丢了,事丢不了。”
她从挎包最里层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
两份抄件,字迹工整,每页末尾一行小字:抄件与原件核对无误。
落款,林长贵,乡卫生院,盖章。
“上个月核陈大姐的证词,我请林大夫把记录调出来,从头到尾抄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县里孙科长那儿。原件谁拿走都行,抄本上有他的签字,有卫生院的章。”
林大夫愣了愣,跟着笑了,笑完又叹气。
“你比我这个管柜子的想得周全。”
钱向东把抄件翻了一遍,点头。
“有这个底,他烧了原件也是白烧。案子照办,人照抓。”
林大夫蹲到东墙的旧药柜跟前,拉开最底下一格。
“既然查,我把我经手的纸全翻出来。当年王小莲的病,我开过什么,写过什么,一张一张对。”
处方摞捆着麻绳,他解开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后头,最底下一张纸发了黄,折过两道。
他把纸抽出来,就着窗户亮看了一眼,手抖起来。
“这张,我当它早丢了。”
沈春禾接过去。
抬头一行字:转院建议单。
往下写:产妇王小莲,胎位不正,宫缩一天一夜,建议连夜转县医院,延误恐致大出血。
落款,林长贵,日期是王小莲出事前一天。
钱向东凑过来,把日期核了两遍。
“单子开了,人没转。当年这张纸要是递到县医院,人兴许救得回来。”
“我开了,交到柜上,往后就没人提了。”
林大夫声音发哑。
“我以为它没用上,压在底下,一压十来年。”
周砚川站在窗边没出声。
王小莲出事那年他还在部队,回来只剩一座坟。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盯着那张发黄的单子,喉咙动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沈春禾把建议单在桌上抚平,抬头看钱向东。
“小吴说,那人翻的是病历架。这格抽屉,他连摸都没摸。”
钱向东把单子接过去,对着窗光照了照,又还给她。
“有人来得及救,有人按着不救,中间隔着的就是一笔钱。”
“接生本,证明孩子生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这张单子,证明出事前有人明明白白写着来得及救。”
她把建议单举到窗光底下。
“赵明山拿走的是接生本,可他真正想找的是这张送医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