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不怕你有工作,他怕的是工资不再经过他的手。”
“这话我记下了。你安心去考核,考得过我,名额是你的。账,我跟你爹另算。”
周砚岭站在泥水里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转身下了堤。
背影没先前那么横了,肩膀塌着,像卸了半副担子。
三天后,运输站的场院晒干了泥,两道白灰线画的桩位立在院当心。
韩保民亲自坐镇,县运输科来了个戴眼镜的干事,卷子是县里封着送来的,到场才拆。
老杜挎着工具包站在车边,葛长顺站在廊檐底下,手里捏着串没盘热的钥匙。
“第一项,倒车入库。挂斗,倒进灰线,三把方向以内,压线重考。”
周砚川上了车。
嘎斯吼了一声,往后一坐,车斗贴着灰线滑进去,车尾一甩,正正卡在两条线中间,离墙一拃。
院里看热闹的职工拍起巴掌。
“一把!就一把!”
小魏扯着嗓子数,嗓子都劈了。
葛长顺的手在钥匙上捻了捻。
他巴不得周砚川撞了桩,最好连撞三回,回头他就有话讲,临时工毛手毛脚,转正的事再拖一年。
可那人一把进去,连后视镜都没多看一眼,他后脖颈一阵发凉,这人考得越漂亮,去年那本糊涂账就越捂不住。
“第二项,故障判断。头天下班我在车上动了手脚,两处,听得出来,算你过。”
老杜冲他招手。
周砚川围着车转了一圈,趴下听底盘,又摇了摇手刹,这才掀开引擎盖,听了半分钟。
“化油器怠速量孔叫人拧过,油面高了,费油。”
他绕到车尾,蹲下。
“后刹车分泵的放气螺丝松了半圈,管里有气,刹车偏软。跑山路,这两样凑一块儿,是要命的事。”
老杜一拍大腿。
“两处!一处没落!这耳朵是吃这碗饭的耳朵!”
韩保民在旁边记了一笔,笔头顿了顿。
这样的人在站里扛了五年临时工,站里那几位是睁眼瞎,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回头得让钱向东一并查。
“第三项,路线核算。”
干事把卷子铺在引擎盖上。
“北岭至县城,三吨水泥,雨天,两条道可选。油钱、时长、损耗,二十分钟,算。”
周砚川抽出铅笔,在纸角上画了条线。
“走旧河堤。新路近七里,可雨天路基泡透,重车压上去,塌一段就得趴窝三天。旧河堤多绕十二里,多烧一升油,可桥墩我上礼拜量过,承得住三千六。算下来多花两毛五,省一整天。”
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
“拉的是水泥,不是急病号,稳当比快值钱。”
干事抬头看了看韩保民,笑了。
“韩书记,这份卷子,我们科里仨人也未必答得这么落地。”
廊檐底下,葛长顺的钥匙串不响了。
分数念出来,桩考、故障、核算,三项全是优。
他捏着钥匙往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三天,韩保民给他三天补材料,补齐了,去年的账就摆在明面上,补不齐,他头一个折进去。
“考核结果,当场公布。周砚川,三项全优,转正考核第一名,结果报县运输科备案,公示七天。”
韩保民站到场院当心。
院里响起一片叫好,小魏把手里的本子抛上了天。
“先别嚎。名额怎么用,我讲两句。”
韩保民抬手往下压了压,场院静下来。
“那个名额,是叫人捏着脏手批出去的。原样还给你,等于承认这笔糊涂账能一笔勾销。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上次讲过了。空口还的名额,明天还能叫人一句话收走。我只认重考,认公示。”
周砚川站得笔直。
“好。那这条道你自己走。另外,防汛这一个月,你在北岭跑的每一趟,公社都记着账。公社后勤缺个管物资调度的,车辆维护归你,试用三个月,调令今天下。”
孙正民从人堆后头接了话。
“手续我帮着走。试用期满考核合格,转干的路子是通的。两条道摆着,条条都走得正。”
“防汛的账我认,公社的活我接。站里的转正,公示完了,我照考。”
周砚川应了一声,声不高。
“边干边考,两头不耽误。”
韩保民把卷好的调令塞进他手里,又抬眼往廊檐底下扫过去。
“葛长顺。”
廊檐底下那人一个激灵。
“三天,把去年名额审批的全部材料补齐,报公社。少一页纸,你自己掂量。另外,周砚岭停驾,调查期间不许碰站里任何一辆车。”
葛长顺应得含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周砚岭蹲在修车槽边上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了末尾,反倒长长吐了口气。
停驾就停驾,那台车他早开够了,方向盘一打他就心慌,夜里做梦都梦见压了老杜的脚。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头一回觉得,不摸车浑身都是轻的。
下午,村委办公室里,沈春禾把账本摊开在郑保国的桌上。
“周砚川调公社后勤,试用期的补贴怎么走,我登记一笔。”
她提笔写下来源、数目、日期,字挨着字排得整齐。
吴春梅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嘴。
“你家男人这一步跨得可不小,有你的功劳,旺夫。”
“账本上不写这两个字。写的是四万一千公里,是三次抢运,是他自己考出来的三项全优。功劳记在账上,别记在人身上。”
沈春禾没抬头,笔尖没停。
郑保国在旁边捋着烟叶没接话。
他管了半辈子村账,头一回见有人把自家的好处往外推,推得这么硬气,这么有理有据。
天擦黑,周家院里,周砚川蹲在屋檐底下修工具箱。
箱子叫洪水泡了两天,木头发胀,榫头全松了。
他刨掉翘起的木刺,重新开榫,又寻了块铁皮剪了四个角包上,锤子一记一记敲得扎实。
周奶奶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跟着锤子起落。
修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调令,抹平了,递过去。
“奶,您看看。”
老太太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她不识几个字,可“周砚川”三个字她认得,认了一辈子。
“你爹当年的调令,章盖在人家手里。你这张,名字底下是你自己的路。”
她把纸递回来,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周砚川把调令收进工具箱最里层,压在底下,锁扣扣上。
院门响了。
沈春禾进来,手里捏着张字条,灯影里脸色不对。
“出事了?”
她走到灯下,把字条展开,声音压得很低。
“调令是真的,可王小莲的接生记录刚被人从卫生院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