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口喷人!”
葛长顺一把要抢那张纸。
“指印这东西,十个汉子九个斗,谁不会画个圈?”
沈春禾手腕一侧,纸从他的指头底下让开了。
“葛站长,像不像,不由你我吵。”
“对。”
人群外头有人接话。
跟孙正民一道上堤的县里同志中,走出来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个头不高,肩上落着雨点也不擦。
“县公安局钱向东,借防汛的由头下来查治安,纸给我看看。”
他把两张纸并排摊在引擎盖上,从公文包里摸出个放大镜,就着火把凑近了看。
堤上没人说话,只有河水打着旋往下游灌。
钱向东看了足有两袋烟的工夫,直起腰。
“都是右手拇指,斗形纹,斗口那道断口,位置接近,走向接近。”
他停了停,把放大镜收回包里。
“但堤上没条件,指印鉴定得回县里技术室出结论,我只能说形态相近,现场不下定论。”
葛长顺的腰杆悄悄直了半寸。
不能现场下结论就好办,拖回站里,拖过这几天,大伯那边总有办法。
他把这点算盘压在肚子里,脸上挤出个公事公办的架势。
“听见没有?相近罢了,作不得数。”
“作不作得数,技术室说。”
钱向东把两张纸翻过来,各写了一行字,签上名。
“两张原件封存,韩书记、何队长、沈同志,三方签字作证,封存期间,哪张纸少了一个角,就是销毁证据。”
马科员往后缩了半步,缩到人堆边上去了。
文件袋是他取的,放弃申请也是他从柜子里捧出来的,真要查到经手人,头一个跑不脱的就是他。
他盯着自己的胶鞋尖,雨顺着帽檐往脖子里灌,他都不敢抬手抹。
韩保民签完字,扭头看向周砚岭。
“考核表我看了,光秃秃一个六十二分,试卷没有,编号没有。”
他把表举到火把底下。
“我问你,你考试那天,考的什么题?”
周砚岭的嘴张了张。
他脑子里那点底细翻江倒海,卷子发下来那天,名字还是他爹托人照着填的,题他一个字没看懂,交卷时抄了半页别人的。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他先去看堤那头。
雨幕里空荡荡的,他爹连个伞影都没派过来。
“文化,考的是算术,还有写东西。”
“写什么?”
“写……”
他说不上来了。
小魏从人堆里探头。
“周砚岭,那你驾驶证呢?考桩考路考了吧?”
周砚岭的嗓门矮下去半截。
“我入职没考车,那年我爹让我直接去站里报到,说手续有他。”
他越说声音越低。
“体检表也是找人办的,我量身高量了三回才够数,头三个月车都摸不着,是老杜师傅带我才学会的。”
“学会?”
老杜嗤了一声。
“上个月倒库还压着我一只脚。”
堤上哄一声笑了。
周砚岭的脸烧起来,烧得比火把还红。
葛长顺抢着接话。
“那年站里缺人,边干边补手续,哪个站没这惯例?手续不齐,怎么能算……”
“补手续,补的是他自己的手续。”
韩保民把那张放弃申请书拍回引擎盖。
“伪造别人的放弃证明,也归在惯例里?这张纸,笔画学得像,指印也拓得像,谁仿的,谁递的,谁盖的章,公安同志会一页一页倒着查。”
钱向东点头。
“伪造他人指印骗取编制,往小了说是弄虚作假,往大了说,够立案。”
葛长顺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扭头去找马科员,马科员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心里骂开了,废物,一个纸袋子都捧不稳,真查下来,他还得想法子把这个马科员先摘干净,摘不干净就得拉出来顶一半。
“我宣布一条。”
韩保民的声音压过雨声。
“从今天起,周砚岭的正式工待遇暂停,工资按临时工标准发,调查结果出来再定。”
“凭什么!”
周砚岭蹦起来。
“凭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我家里指着这份工资呢!”
他喊得凶,心里那面鼓却漏了气。
转正半年,工资涨了八块,他爹每月从这儿拿走六块,拿的时候讲得响亮,你吃二房喝二房,出点血怎么了。
这话他咽了半年,这会儿堵在胸口,咽得生疼。
“暂停待遇是公社的权限,你有意见可以申诉。”
钱向东讲得平平的。
“伪造指印那头,是刑事,跟待遇是两码事。”
周砚川一直站在车边没动,这会儿他走上前两步。
“韩书记,我讲两句。”
堤上静下来。
“这个名额,别还给我。”
人堆里嗡了一声。
老杜以为自己耳朵进了水,小魏也愣在原地。
“空口把名额拨回来,跟大伯写条子把它批给砚岭,是一码事。”
周砚川看着韩保民,一句一句讲得慢。
“今天我能捡个现成的,明天就能叫人一句话收走,我只要一条,重新公开考,卷子请县里出,封着,路考桩考,当着全站职工考。”
“砚岭要是考得过我,名额他留着,我认,我考得过他,这个位子,往后谁也没资格替我让出去。”
“好小子!”
老杜一巴掌拍在车帮上,震得引擎盖直颤。
“这才叫凭本事吃饭!”
“砚川哥,四万一千公里对六千三百公里!”
小魏把本子举过头顶。
“我拿这个月工资押你赢!”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连河对岸刚被救回来的李家洼汉子都拄着棍子往这边凑。
有人嘀咕,有人叫好,话头清一色倒向了堤上那个穿湿透军装的人。
葛长顺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没等着他跳起来抢名额的话。
他原本备了一肚子的拦词,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了。
这个临时工,五年摁不死,今夜又堵死了他的后路,他头一回觉得,这人的心思比他估的深得多。
周砚岭也愣住了。
他守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名额,五年夜夜睡不踏实,这个被摁了五年的人,腰杆反倒比他还直。
他攥了攥拳,到底没再吵。
“行。”
韩保民把审批表卷起来,塞进内兜。
“考核我亲自督办,报县运输科备案,现在先封证。”
钱向东逐份封存文件,证人挨个签名。
轮到马科员,他捏着笔,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墨都洇开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
周砚岭跟着封证队伍往堤下走,路过周砚川身边,脚步慢了半拍,停住了。
有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路。
他想起转正批下来那晚,他爹收走他头一个月工资,临出门讲的那句,名额是你的,钱是家里的。
他守了半年的体面,原来从头到尾,替人看着的是别人的钱口袋。
“砚川。”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告诉你一件事,别说是我讲的。”
周砚川看着他。
“我爹顶你的名额,看上的没那个位子。”
周砚岭盯着堤下的泥水。
“他跟我讲过,你转了正,工资就归公家管了,他一只手就伸不进去了,你当临时工,工资每月走站里的现金,家属代领那一栏,一直是空着的,谁拿你的手戳都能领。”
雨小了些,河水还在往下灌。
周砚川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拇指在掌心里按了按。
周砚岭往堤下走出几步,又站住,背对着他撂下最后一句。
“大伯不怕你有工作,他怕的是工资不再经过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