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钱有存根。”
钱向东把登记表卷成一卷塞进挎包,人已经站了起来。
“调档的手续我在路上写,走。”
乡信用社在公社东头,三间青砖房,门口的槐树落了一地枯叶。
主任听说是公安局办案,亲自开了档案柜,把近十来年的存根簿一年一捆往外搬,搬了三摞码在柜台上。
管账的崔会计五十来岁,老花镜用麻绳拴在脖子上。
她按年份翻到那一册,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往后捻,捻到腊月十四那页,手停住了。
“在这儿。”
存根摊在桌上。
交存人:周德厚。
日期:腊月十四,未时三刻。
金额:三百八十块整。
崔会计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这笔钱她记了十来年。
那天下午周德厚站在柜台外头看她点钞票,点完一遍,他要她再点一遍,三遍点完才在回单上按手印。
乡下人腊月里往社里存这么大的数,她经手十年,头一回。
她当时多嘴问了一句,这钱做什么用。
“他说,给他娘备寿材。”
崔会计摘下老花镜,用衣襟擦了擦又戴上。
“可他娘前年殁的时候,我听红旗沟的人讲,棺材是薄皮柳木的,连漆都没上,花了三十来块。”
“存进去三百八,棺材花了三十出头。”
钱向东把存根抄了一份,笔尖压得纸响。
“中间差的三百多,够雇两挂大车连夜送县医院,够住半年院。”
崔会计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这些年她想起那三遍点钞,心里就发堵。
她那会儿要是多问一句,多拦一句,哪怕把话透给村里人听,后头的事兴许就不是这个样子。
沈春禾把存根凑到窗户亮底下,看了很久。
“这页纸能证明的就一件事。”
她开了口。
“腊月十四下午,钱在周德厚手里,人在炕上等死。”
“这还不够定罪?”
崔会计忍不住插话。
“不够。”
她从挎包里取出账本,铅笔在纸上画了三道杠。
“这钱打哪儿来的,存根不说。我数了数,三条道。头一条,砚川腊月十二捎回的津贴,三十五块五。第二条,周德厚常年跟南边的车搭伙拉私货,一趟分成十几二十块。第三条,周家老底子攒的现钱。三百八十块,三条道凑得齐,一条道也凑不齐。哪条都对得上,哪条都得再查。”
“你倒替他仔细。”
“替他仔细,是替案子仔细。”
沈春禾合上账本。
“猜出来的罪,翻供就能翻掉。一条一条钉死的罪,他才没法喊冤。”
钱向东把抄好的存根折起来。
这媳妇他见了三回了,回回把话说在前头,不添一分,不减一分。
办旧案最怕办案的人先认了结论,再拿证据往里装。
她倒好,证据走到哪儿,话说到哪儿。
院门口有人拍门,拍得门闩直响。
进来的是个黑瘦汉子,四十上下,手里攥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叫汗水浸得发亮。
他一早接了通知去卫生院做笔录,扑了个空,一路问到信用社。
进门先看见周砚川,两只脚就停在了门槛上。
王小莲的哥哥,王大成。
钱向东起身请他坐。
他不坐,眼睛钉在桌上那页存根上,伸手要,钱向东递给了他。
他识字不多,那几个数字却认得。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念到“三百八十”,捏着帽子的手开始抖。
“我妹在炕上疼了一天一夜。”
他嗓音先是低的,后头拔了起来。
“我回家凑棺材钱,把半袋苞谷背到集上卖了!三十块钱,我数了三遍才敢递出去!你们周家,有钱往信用社存三百八?!”
“大成哥,你先听。”
“我听什么!”
他把存根拍回桌上,转过身,手指头戳到周砚川跟前。
“你是我妹夫!她疼了一天一夜,你在哪儿?!”
屋里没人接话。
槐树叶子叫风卷着,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王大成不想听任何解释。
这些年他把妹妹的死记在“命”字上头,认了,认得心口都磨出茧子了。
如今有人翻出一张单子,告诉他那不叫命,叫人按着不给救。
这口气在他肚子里烧了十来年,今天非烧出个结果来。
周砚川没躲那根手指头。
“腊月里我在跑北岭到地区的长途,来回六天。”
“回来那天,人已经入土了。”
“入土了?”
王大成冷笑一声。
“你信你大伯一句话,就不去坟上看看,不去卫生院问一句?当男人的,能这么当?!”
“能。我信了,我认。”
王大成噎了一下。
“我回来只看到一座坟。大伯来信说产后血崩,救不回来,让我别问。”
周砚川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嗓音却压了下去。
“我没问。没去卫生院,没上你家的门。这件事我对不住小莲,也对不住你。你要打,等案子结了,我站在这儿让你打。现在不行。”
“现在怎么不行?!”
“现在你把我折在这儿,真凶夜里能睡踏实觉。”
周砚川抬起眼。
“还有一句话,我搁这儿。外头传我命硬,克死她,我先前自己也这么认。如今单子、账页、存根都在,她死得冤。这口气我可以咽,这两个字不能压在她坟上。”
王大成的手垂下去了,帽子在手里攥成一团。
他张了几回嘴,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原谅谁。饶命的事,这辈子轮不着我。我就等一件事,把那个姓周的锁进去。锁不进去,你们这案子,就是拿我妹的尸首糊弄我。”
“锁不锁得进去,还得借你的嘴。”
沈春禾把账本翻开新一页。
“当年那半袋苞谷,集上谁经的手,哪天的集,你还记得吗?”
“腊月初八,双榆树的集,粮贩子姓孙,给高了半斤的价,我还记着。”
王大成答得干脆,答完自己愣了愣。
“都写下来。你记的这些,往后一条都用得上。”
王大成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槛又停下了。
“有件事,我烂在肚子里十来年,没跟人提过。”
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小莲断气头天后晌,我借了二叔家的车,蹬去运输站找过他。”
王大成回过头,指着周砚川。
“我想着两口子总得见一面,让她看上男人一眼。到了站上,值班的说周砚川出车去了地区,五天回不来。我求他捎个信,他说不用捎。”
“他为什么说不用捎?”
钱向东站了起来。
“他说,周主任交代过了,家里有事,找他大伯,一句话就办了。”
王大成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我那会儿穷,觉得人家是替我省事。这十来年,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钱向东笔走得飞快。
“值班的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瘦高个儿,白净,手上有机油味儿。说话客客气气,那话堵得死死的。”
“明天这个时辰,公社见。想起来什么,都告诉我。”
王大成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拦话的人,比拿钱的人更清楚那晚的事。
钱向东把这句压在心里,先没出口。
院子里剩下一地槐树叶,风一过,打着旋儿。
周砚川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方才应那句“我认”的时候,他腰杆是直的。
这会儿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小莲断气头天,有人蹬着借来的车去找他,想让她看上男人最后一眼,被人一句客客气气的话挡了回去。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汗。
这件事他先前一无所知,而运输站里那个客客气气挡话的人,当天就把他瞒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