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保民攥着通信员的手松开了,扭头看向河滩。
水面上漂着断木和杂草,浑黄的水打着旋往下游灌,河对岸的沙洲上,七个人影挤在一块凸出的高地上,有人挥着褂子,喊声隔着雨传过来,听不真切的字眼全碎在水声里。
“桥基空了半边,人过不去,就得凫水。”
韩保民牙一咬。
“民兵里挑水性好的一队人,绳子拴腰上,分两趟游过去。”
“韩书记。”
周砚川已经朝旧桥走过去了。
“水是上游下来的活水,民兵一下去,冲到桥墩底下就上不来,要死人,先死救人的。”
他蹲在桥头上,手电贴着桥面一寸一寸照过去,桥板中段横着一道细裂缝,缝里渗着水,他伸手按了按裂缝两边的板子,又探下身去看桥墩。
“下游这边墩子让水掏空了一小半,上游那半还咬在土里。”
他直起身。
“空车能过。”
韩保民几步跟上来。
“你疯了?桥基都空了,你还开车上去?”
“七个分散走,一步一个脚印,踩的全是酥的地方,车是空车,三千来斤,四个轮子压的是桥面最结实的两条梁,一条线走到底,中间不停。”
周砚川把车灯往对岸照了一下。
“真要塌,塌在轮子底下,人还在车斗里,比塌在人脚底下强。”
小魏跟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心里直打鼓,这桥瞅着跟纸糊的差不多,书记都说要凫水了,砚川哥倒要开车上去。
可他想起北岭那道弯,想起那四个桩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临时工说能过,那就当能过,反正这条命,前半夜就交在他手里了。
“卸货。”
周砚川跳上大梁,开始解绳。
“沙袋全下,工具全下,摇把、千斤、备胎,一样不留。”
老杜愣了。
“全卸?车空成骨头架子,回去拿什么修?”
“回去的事回去说。”
周砚川把一只木箱递下车,又停住,箱子里是急救包,他掂了掂,又塞回车斗。
“绳留两捆,木板留四块,急救包留着,老杜,你分量重,留在桥这头,小魏,跟我过。”
装沙袋卸沙袋,一车人忙得脚不沾地。
韩保民站在桥头没拦,心里那杆秤来回摆,这要是成了,周砚川是全县的功臣,这要是塌了,一个临时工压下来连个响都没有,最后担责的还得是他韩保民自己。
他把烟掐了,一脚踩进泥里。
算了,人命当前,账先欠着。
车开上桥,一挡,油门压得极稳。
桥板在轮子底下咯吱咯吱响,小魏扒着车帮,眼睛钉在那道裂缝上,缝没宽,板没断,车过中段,周砚川连眼皮都没往两边偏一下,稳稳当当压了过去。
对岸高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拽着孙子往这边跑,嘴里直念叨,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人开着车过阎王桥,他先前还琢磨着这七个怕是要喂鱼,如今车轮子真碾过来了,他反倒腿软,一步都挪不动。
“按体重分。”
周砚川跳下车,扫了一眼七个人。
“老的小的先上,老哥,您带两个孩子,再上来一位大姐,坐车斗中间,抓绳子,四个角都别碰。”
第一批四个人上了车斗,分量沉的被安置在中间,四角用绳子拴好。
车往回走,过桥中段,桥板响得比来时凶,小魏的手扣住车帮,指头都僵了。
车尾落上实地,他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能拧出水来。
第二趟,剩三个,两个青壮,一个让断木砸了腿的汉子,脸白得像糊窗纸。
伤者刚扶上车,小魏正拿绳子固定他的腿,上游的水面上横着冲下来一根房梁粗的木头,撞在桥墩上,闷的一声,整座桥都晃了。
小魏腿一软,差点跪在车斗里,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倒车。”
周砚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都抓稳,别动。”
车斗里那个伤者疼得直抽气,小魏手上麻绳绕了三道,勒死了结,把人贴着车板固定得死死的。
车往倒,后轮离开裂缝那一段,桥板咔嚓一声断下去一截,断口让水卷着往下沉。
车头上了实地,桥还剩半截,在水里晃着。
最后两个青壮从断桥上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咔嚓。
剩下那半截桥,连着空了半边的桥墩,整个塌进了河里,水面上翻起一团浑黄的浪。
七个李家洼的汉子围着周砚川,七嘴八舌地作揖,花白胡子的老汉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周砚川把人从车斗上一个个扶下来,交到韩保民手里。
“清点,七个,一个不少。”
韩保民挨个数过去,数完,抬手抹了把脸,这一手抹下去,掌心全是泥水,他也不管了。
他看向河里那团打着旋的碎桥板,又看看停在安全地界的空嘎斯,喉咙里滚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滚出来。
老杜蹲在车轱辘边上,冲小魏咂嘴。
“三趟,头一趟送沙袋,第二趟送沙袋,第三趟不装货,装了七个活人,小子,你在站里再干十年,未必赶得上今晚这一趟。”
小魏没接话。
他蹲在伤者边上看着自己打的结,心里又后怕又胀得慌,这要晚倒半步车,他们仨这会儿在河底喂鱼,可砚川哥倒车的那一声令下,比啥都管用,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桥断的响动还没散尽,下游方向又有摩托声爬上河堤。
运输站的通信员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手里的信封都让雨打湿了。
“韩书记,砚川哥。”
他喘得直不起腰。
“站长天没亮就回站里了,让我搭摩托把话捎到桥上,他说,”
通信员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砚川,又看了一眼河里那半截桥,声音发颤。
“人救出来了,可第三辆车回不来,运输站要追究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