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究就追究。”
周砚川把雨衣从肩上扯下来,拧了把水。
“车是我开出去的,人是我接回来的,一笔一笔,我认。”
通信员愣在原地,他揣摩了半路的措辞,本以为对面要先喊冤。
小魏攥着本子凑上前。
“砚川哥,车好好停在堤上,站长凭什么……”
“凭什么?”
堤那头有人踩着泥过来,胶鞋陷进烂泥里,拔一下走一步。
“凭车是站里的,凭你是个临时工。”
葛长顺来了,中山装外头罩着雨披,胳膊底下夹个文件袋,身后跟着站里管材料的马科员。
他走到车跟前,绕着那台空嘎斯看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他心里正发慌,转正名额是他亲手划给周砚岭的,周砚川要是借着这场雨进了韩保民的眼,回头翻起旧账,头一个跑不脱的就是他。
这车必须算成周砚川的责任,还得当着县里来的人算,钉死,翻不了身的那种。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引擎盖上。
“车辆损失确认书。”
“周砚川,你擅自改变运输路线,违规驶入危险路段,导致站内车辆滞留洪区,损失由你个人全额承担。”
“签字。”
堤上的民兵呼啦围过来一圈。
沈春禾从人堆里走出来,没看丈夫,先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葛站长,签字之前,我要看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出车命令,还有现场联络记录。”
她把纸折好,压在引擎盖底下。
“周砚川今晚上每一步都是照命令走的,命令在哪儿,责任就在哪儿。”
葛长顺眼皮一跳。
“大半夜抢险,谁还写命令?都是口头交代。”
沈春禾抬眼。
“口头交代?那这张确认书上白纸黑字的‘擅自’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
葛长顺噎了一下,扭头去看马科员,马科员往后缩了半步。
“命令我这儿有。”
韩保民从内兜掏出个塑料皮本子,翻开,撕下两页纸。
“第一张,调车令,昨夜十二点二十,调嘎斯一台运沙袋,我签的字。”
“第二张,今晨四点半,李家洼七人被困,任务变更为人员转移优先,后头我补了一句,沿途路况由跟车员计时记录,责任归调度。”
他把纸递给沈春禾。
“当着民兵队长的面写的,何队长,你按过手印。”
何队长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撸起袖子亮出大拇指。
“按了,蓝印泥,这会儿还在。”
“出车开出车单,进站要销单,这也是运输站自己的章程。”
沈春禾把两页纸并排摆在引擎盖上。
“葛站长,章程是管司机的,还是只管临时工的?”
葛长顺的脸涨红了。
“韩书记,您偏着他,您的话……”
“记录也是我偏出来的?”
韩保民朝小魏抬了抬下巴。
“小魏,念。”
小魏把本子翻到昨晚那页,凑到火把底下,一条一条念。
“站里出发,十二点四十。”
“过水闸,一点五十,水深不过脚踝。”
“三点五十进北岭,四点四十到桥。”
“四点五十八,桥断,车已过河,停于实地。”
沈春禾接过本子。
“桥断的时候,车在哪儿?”
“在对岸安全地带,人刚下完。”
小魏把本子举起来。
“这页记完才二十来分钟,通信员就到桥上报信了,时间对得死死的,车是在桥塌前就回来的,跟砚川哥没有半点关系。”
他念到一半才咂摸过味来,砚川哥每回逼他记时间,敢情防的就是这一手。
他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往后要是再有人说砚川哥一句闲话,他这本子抡起来就砸。
孙正民这时从堤下上来,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拄着根探路的棍子,是跟县里查汛情的人一道过来的。
他走到车边,弯腰看了看大梁,蹲下摸了摸轮胎,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我插一句。”
“这台车我方才绕着走了一圈,大梁是直的,胎面是好的,车厢板一块没缺,机器打得响,就顶多算滞留,谈不上损失,更够不上报废。”
“葛站长,按报废叫个人全赔,这个章,站里盖不下来。”
老杜蹲在车头上接话。
“站长,我左手还吊着呢,昨晚这车是我搭手修的,车况啥样我最清楚。”
“确认书要真成立,把我也算上,我认一半。”
“你一个修理工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就懂这车昨晚是我亲手修出来的,好得很。”
葛长顺额头见汗,他盯着引擎盖上那张纸,忽然一咬牙,换了话头。
“好,退一万步,车没坏。”
“可北岭险道,是周砚川自己拍板走的,桥,是他自己决定空车过的!”
“一个临时工,谁给他这个权?出了事算谁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有人小声嘀咕,说这话倒也不全没道理。
周砚川一直没开口。
这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昨晚的检修单、换刹车皮的领料存根,还有一张他自己写的车况记录,一条条列着出车前查过的十一个项目。
他把油纸包搁在确认书上面。
“改道之前,我下车量过桩眼,量过路肩,沙袋填了缺口,光脚踩实了才动车。”
“过桥之前,我趴在桥板上看过裂缝,探过桥墩,车重三千斤,压哪两条梁,我算过才开。”
“葛站长要谈权,行,把站里的规章制度拿出来,翻出哪一条写着抢险时临时工无权处置险情,我认。”
“翻不出来,这字我不签。”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堤上没人说话,只剩河水打着旋往下灌。
韩保民盯着葛长顺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又塞了回去。
他心里透亮,这一晚周砚川每一步都有记录、有人证、有实物,葛长顺是憋着要把功折成罪,这样的人占着站长的位子,往后北岭这条线就是个拌脚石。
他上前一步,抬手把引擎盖上那张确认书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纸片拍回葛长顺手里。
“权?谁说他无权?”
“第三趟车是我亲自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