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那条道走不得。”
老杜撑着车帮坐直了,好手在空中比划。
“砚川,婉清就是打那段弯道上没的。这些年站里谁提北岭险道,都得先压低嗓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里开?”
“堤背低洼的三段全淹了,就北岭在岭脊上,水漫不上去。”
周砚川把车灯往山那边照了照。
“淹得着的路,咱们已经试完了。剩下的,只有它通。”
小魏坐在后头,本子攥在手里没敢吭声。
他没走过北岭险道,可“苏婉清”这三个字,他进站头一年就听熟了。
雨夜,弯道,深沟,还有那句谁都不敢说全的“命”。
这会儿这三个字就压在前头那条黑黢黢的山道上。
车往坡上爬,雨小了,雾却起来了,车灯打出去两丈远就散。
“弯道前头有道班立的护轮桩。”
周砚川盯着前面。
“小魏,看见桩就念。”
“桩!左边!”
小魏喊出声,又觉得不对。
“砚川哥,桩咋插在直道上?”
周砚川一脚刹车踩死。
车停在离弯口十几步的地方,雨刮器还在摆。
小魏从后头看过去,周砚川的右手还搭在挡把上,五根指头在抖,抖得挡把上那层水珠都跟着颤。
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掉头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问。
老杜也看见了。
老杜修了半辈子车,什么样的手没瞧过,新手攥得死紧,老手搭得松泛,可这样抖着又不下车的手,他头一回见。
他把嘴闭上了,这会儿多问一个字,都是催命。
周砚川松开挡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小魏,火把,跟我下来。老杜看车。”
他下了车,先没看路,蹲在弯口外侧的土里,拿手电贴着地皮照。
“老雷他们立的护轮桩,这个弯口该有四根。”
他的手指点着地上四个碗口大的桩眼。
“眼在,桩没了。”
小魏举着火把往前照。
“砚川哥,桩在这儿!前头直道上,歪着插的!”
周砚川走过去,蹲下,扒开桩根的泥看了看。
“桩眼里的土是干的,桩子根上的泥是新的。”
他直起身。
“挪了没几天。”
“谁闲着没事挪护轮桩?”
“没人挪,是插桩的人知道这个弯要吃车。”
周砚川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小魏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回到弯口,拿手电往路肩外照。
新塌的缺口就在弯道外侧,半幅路肩塌进了沟,沟里的水声深得听不见底。
“卸六只沙袋。”
“填这儿。”
“那可是桥上等着用的!”
小魏急了。
“桥上少六只,堵得住。这儿少六只,车和三个人全填沟里。”
周砚川已经解开了一捆绳。
“卸。”
两个人冒雨把沙袋码进缺口,一层压一层。
周砚川脱了鞋,光脚踩上去,一脚一脚踩实。
码完,他退到直道上,蹲下来,拿眼睛顺着车轮要走的线量了一遍,又伸手比了比车宽和剩下的路肩,心里把三个数落定。
小魏举着火把,偷偷看了一眼表。
火苗让风吹得歪歪扭扭,周砚川就站在弯道口,雨衣上的水一串一串往下淌,站着没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小魏心里发毛,忍不住了。
“砚川哥,咱还过不过?”
“过。”
周砚川转身上车。
“弯道拆成三段走,头一段贴山,二段居中,三段我看着你的手势打轮。你还是站车尾,后轮离缺口半尺,敲车斗。”
“哎!”
小魏应了一嗓子,抓起铅笔。
“这几段我记本子上,弯口的桩眼也记,回去给您落成图。”
车动了。
一挡,油门压到最轻。
小魏退着走,火把照着后轮,一下一下喊。
“后轮离缺口一尺!半尺!”
哐哐两声,他抡着拳头捶车斗。
车停了。
倒了一拃,又往前,车身贴着沙袋垛,一点一点从缺口边上蹭过去。
后轮压上弯道那头硬土的时候,小魏两条腿一软,扶住了车斗。
他跑了五年车,头一回知道,一个敢在死人出事的地方停车量路的人,是个啥样。
车下北岭,天边已经泛了灰。
旧桥那头火把连成串,民兵们抬着沙袋往缺口里填。
车一停,韩保民迎上来,扒着车帮数。
“一百九十四只。”
“路上填缺口,用了六只,账我记着,回头从站里补。”
周砚川跳下车,把小魏的本子递过去。
“韩书记,每个点的时间都在上头,您核。”
老杜用右手一只一只往下传沙袋,传到一半,冲小魏努了努嘴。
“瞧见没,方才那三分钟,比你我在车斗里捆一百趟绳都值钱。”
韩保民就着火把一页一页翻,翻完,把本子拍回周砚川手里。
“两点零六过水闸,三点五十进北岭,四点四十到桥。”
他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很。
“这条路能走。走通了,往后北岭三个村的粮和药,全从这条线上过。”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
“周砚川,我命令你,靠着沙袋垛,给我睡二十分钟。天塌了也得睡。”
“韩书记,我不困。”
“这是命令。”
韩保民把他往垛子边上推。
“你倒下的时候是条汉子,爬起来还得是条汉子。”
周砚川靠着沙袋垛坐下,这才觉出两条腿沉得抬不动。
一只铁皮碗递到他眼前,姜汤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沈春禾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跟着送干粮的板车一道来的,裤脚全是泥。
她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手怎么了?”
“没事。”
沈春禾没追问,把碗又往他手里推了推。
“抖就喝口热的。北岭弯道口那四个桩眼,我方才听民兵说了。”
周砚川捧着碗没言语,半晌,开口。
“桩子叫人挪到了直道上。插桩的手法很熟,老雷他们立桩,就是这么个插法。”
“记下了?”
“记下了。”
“先送沙袋,再算这笔账。”
沈春禾点点头,起身去给民兵们分干粮,走出两步,又回头。
“二十分钟,我给你记着。”
韩保民站在桥头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沉了沉。
这小两口,一个在雨里量路,一个在桥头记时,谁也没喊一句苦。
这样的人,压在临时工的位子上压了这些年,上头那些人的眼睛,是真瞎。
姜汤还剩半碗,公社的摩托又冲上了坡。
通信员跳下车,连滚带爬跑到桥头。
“韩书记!公社摇来的电话!李家洼村道塌了半边,过河的便桥叫水冲走了,打天黑就有人困在河滩上!”
韩保民一把攥住通信员的胳膊。
“困了多少人?”
“沙袋到了,可河对岸还有七个人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