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保民把出库联折好揣进内兜,转身就往外走。
“砚川,跟我来,公社的电话刚摇过来。”
周砚川跟出去,雨衣上的水一路滴到台阶底下。
机房里油灯晃着,话筒搁在桌上,听筒里的声音劈里啪啦。
“韩书记,气象站刚报的,后半夜还有一波大的,旧桥上游两个村地势低,桥得抢堵,两百只沙袋,天亮前必须到位,晚一步,水漫进村,人就得往房顶上爬。”
韩保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沙袋公社有,麻烦在车。你们那台解放牌刚从水里拔出来,还能跑吗?”
周砚川摇头。
“刹车分泵进水了,今晚别想再上路。”
他顿了顿。
“站里还有一台老嘎斯,早几年停封的,去年冬天我检修过一遍,底盘没大伤,换套刹车皮,能走。”
“多久?”
“一个钟头。”
韩保民在桌上摊开手,数着指头。
“一个钟头修车,一个钟头装两百只沙袋,来回山路,天亮前你要跑不回来,两个村子的人命就算在你我账上。”
周砚川把雨衣帽子摘下来,水哗地淌了一地。
“所以不能省一步。车查一遍,路记一遍,回去的路上我还在开,人不能歇,但账得记清,记不清的路段,我不凭感觉开。”
韩保民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我让公社沙袋装好等着。老杜手伤了,跟车的人你自己挑。”
周砚川开门出去,隔着雨喊了一嗓子。
“小魏,带上你的本子,再借火把,跟我换车。”
小魏在檐下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本子就往这边跑。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方才在灶房里抽出那张出库联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这会儿跟着周砚川跑,倒像抓住了一根绳。
他一边跑一边琢磨,这临时工今晚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得叫人心里踏实,往后站里谁再背后嚼舌头,他头一个不答应。
运输站院里,老嘎斯蒙着帆布,周砚川掀开布,打着手电钻进车底。
刹车皮的销轴锈了一层浮红,油路干了,轮胎胎面还行。
他爬出来,胳膊上蹭了两道油黑。
“刹车皮得换,老杜,左手使不上劲,帮我搭把右手。”
老杜蹲过来,用右手捏着新皮子往里递,嘴里絮叨。
“这车三年没人肯摸,嫌它老。搁你手里,倒成了救命的家伙。”
周砚川低头拧螺丝。
“车跟人一样,不看新旧,看谁肯养它。”
院门口有车铃响。
沈春禾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吊着一只铁皮壶,怀里抱着一摞干布。
她把壶搁在引擎盖上,拧开盖子,姜汤的热气混着雨气冒上来。
“公社门口灌的开水,掺了姜,一人一碗,趁热。”
她把干布挨个塞进驾驶室。
“袖口湿透了换,手上带水拧螺丝,滑。”
周砚川直起腰,接碗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沈春禾没看他,绕到车尾去翻固定绳。
四根麻绳摊在车板上,她一根一根捋过去,捋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住了。
她把那根绳举到车灯底下,绳身上磨出一绺发亮的毛茬,再捋第四根,中段细了一圈。
“砚川,你过来看。”
周砚川放下碗走过去,捏着那两根绳翻来覆去看,又抓起好的两根比长短。
“磨的。绳走车斗棱角,一路刮,磨断一半了。装两百只沙袋,颠到堤背那段,绳断货散,翻沟里都没商量。”
他把两根废绳扔到一边。
“换库房西墙那捆新绳,孙师傅说过新的顶使。”
小魏凑过来看了一眼废绳,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他心里犯嘀咕,大白天的车就停在院里,绳子磨成这样,谁看不出来?
可他没往下想,跟车的是他,多嘴的是他,出了事,倒霉的还是他。
沈春禾把废绳卷起来收进筐里,抬头看周砚川。
“你没往别处想?”
“绳是磨的,茬口顺着走,人为割的茬口是横的。”
周砚川说得平。
“车绳损耗是常事,我上回查车就该捋一遍绳,是我的账漏了。”
他伸手把新绳抖开,在车斗四角各绕了两圈,勒死。
“今晚上这车上的东西,一样都散不得。”
沈春禾没再问,从怀里掏出她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撕下来递给小魏。
“给你。从站里出发记起,每个路口,每处桥,几点几分,路标什么样,水面多高,全落上去。”
小魏捏着纸愣住。
“沈同志,站长都没让我记这么细。”
“你哥,”她改口,“你砚川哥从昨晚上到现在没合过眼。人熬到后半夜,眼睛会骗自己,明明水深,看着像浅,明明路偏了,觉得还在道中间。”
她把铅笔也塞过去。
“他不凭感觉开,就得凭你的本子。本子上一个字漏了,前面全白查。”
小魏把纸折好贴身揣了,胸口那儿有点发烫。
他跑了五年车,头一回有人把这么要紧的活交到他手上。
他嗓子有点堵,闷声应了一句。
“记不全,你撕了我。”
周砚川把最后一道绳结砸实,回头看了沈春禾一眼。
“话我听见了。回去的路上,进站先趴二十分钟,你再算账。”
“我等着对账。”
沈春禾把车门替他拉开。
“车上三个人的命,比沙袋金贵。”
老嘎斯突突地喷着黑烟出了院。
雨比来时小了些,车灯扫过去,路两边的积水连成了片。
小魏在后头念,站门口,十二点四十。
周砚川应了一声,挂挡。
车到公社,沙袋已经码在路边,蒙着油布。
韩保民站在雨地里等,裤腿全湿了。
“两百只,一袋不少。砚川,我再嘱咐一句,沙袋金贵,村里的人命更金贵,可你自己那条命,也别不当数。”
“记着呢。”
周砚川跳下车,绕着沙袋垛走了一圈,伸手推了推最外层的袋子,又掀开油布角看了垛法。
“垛低了些没事,重心稳。小魏,重新记,这回是一百八十只,路上要过三处水。”
装车,捆绳,出发。
车过水闸的时候,小魏在本子上落笔,道口,一点五十,水深不过脚踝。
车刚拐上堤路,后头忽然传来喇叭响。
公社的摩托追上来,车灯在雨里乱晃,通信员探出身子喊。
“周师傅!韩书记让我追上来报信,上游又下来一股水,旧河堤中段刚漫了,您方才铺沙袋走的那段便道,这会儿整个淹进去了,水面上漂着的就是那截路!”
小魏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周砚川,又低头翻自己那个本子,从站里到现在,密密麻麻记了七八行,眼下这一行还没落笔,路就没了。
周砚川把车靠边停稳,手刹拉死,下了车,走到堤边往水里照了一圈。
灯光扫过去,水面宽阔,原先垫板铺沙袋的那片高台,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
小魏追下来,声音发紧。
“那咱往回退?退回去再等水落?”
“水落不了,天亮前桥就得堵。”
周砚川收回手电,站在雨里没动。
他把来时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不够,又过了一遍。
老杜在他身后叹气,好手在车帮上摸来摸去。
周砚川转过身,声音不高。
“旧路断了,只剩苏婉清出事的北岭险道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