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撑着好胳膊坐直了,嗓子发哑。
“那咱们还进不进?”
“进。”
周砚川把登记簿推回老养路工手里。
“药先送,旧桥后看。今晚要是把药撂在半道,塌的就不止是堤。”
车灯重新扎进雨里。
涵洞那段水深刚过小腿,周砚川下去探了两遍,回来说能过。
车头压进浑水,水从两边分开,卷着草叶往下游跑。
过了涵洞,山道一拐,北岭道班的物资仓就卧在半坡上。
道班队长老雷举着马灯下来接应。
他五十出头,脸让山风吹出两道深沟,一双眼睛毒得很,东西过他的手,几斤几两一掂就有数。
药品一箱箱卸下来,老雷在本子上落一笔,划一道。
“三十七箱,一箱不差。”
他拿笔杆敲了敲炕沿。
“掺药那几箱抬里屋去,炕上烘着。班里的小马烧了两天,正等这批药吊命,后半夜熬姜汤,一个班组一碗,别省。”
老雷亲自把两箱药抱进里屋,掀开小马身上的被子,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脸,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半截。
他早听见河那头桥基空了,还当这药今夜进不来,小马怕是要挺不到明早。
“老周,回来搭把手,库里的救灾粮我再点一遍,给你们打收条。”
马灯的光晃进仓门。
老雷顺着垛脚走,一步一数,走到头,站住了。
他又折回去数了一遍。
“少了。”
他回头喊,嗓子发紧。
“公社上月拨的四十袋玉米,这会儿是二十八。整整十二袋,没了。”
小魏打着火把跟进去。
门鼻上的铁锁挂得端端正正,锁眼里的油还亮着,锁鼻上找不见一道撬痕。
老雷蹲在垛脚,眉毛拧成个疙瘩。
他管这间仓十几年,一袋钉子一卷铁丝都记着去处。
上个月码垛,四垛,一垛十袋,他亲手码的,码完还拿脚踢了踢垛底。
莫不是自己老糊涂,记岔了?
可垛就三垛半,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队长,别急着翻自己的账。”
周砚川走进来,蹲到门槛边上。
“先看地上。”
门槛里侧的泥地上,两道车辙并排通到垛根,辙沟里积满了雨水,水面漂着新雨点砸出的碎泡。
“辙窄,是拉货的板车,一人推或者牲口拉。”
周砚川从辙沟边捏起一截线头,举到灯底下。
“黄麻的双股线,封麻袋口的,搬运时崩断的。雨要是下起来,这两道印子上头该盖一层冲下来的浮泥。印子干干净净积着水,粮至少是下雨头一天运走的。”
他把线头递过去。
“钥匙呢?这仓几把钥匙?”
“两把。”
老雷答得干脆。
“我腰上一把,还有一把在运输站,进山送料的领用。”
小魏举着火把站在车辙边上,没吭声。
傍晚站长办公室里那串黄澄澄的钥匙,又在他眼前晃了一遍。
他把火把往高处举了举,火光照见自己半边脸,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坡底下传来摩托的响动。
赵有福披着雨衣上了坡,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抹了把脸,先把话堵在前头。
“旧桥的水位我看过,桥基空了小半边,天亮前谁也不许过。钥匙一直贴身带着,仓里的东西,一针一线没动。”
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哗啦一声拍在窗台上。
赵有福心里那本账拨得飞快。
傍晚他拎着油布包去西墙根,账册箱挪到水能漫到的地界,上头压了湿麻袋,活计做得干净。
水要涨,账要烂,天灾面前,问无可问。
“赵站长,仓里的救灾粮,少了十二袋。”
周砚川没接钥匙的话。
赵有福的手在窗台上停住了。
“少了?”
他瞪起眼。
“锁没动,钥匙在我身上,谁能拿?老雷,你上月点数没有?别是记岔了垛。”
“我亲手码的垛。”
老雷把马灯往粮垛上一照。
“四垛变三垛半,我这眼睛还没花到这份上。”
后半夜,公社的第二辆车爬上了坡。
韩保民跳下车,听老雷把粮的事说完,脸上的雨都没顾上擦。
“出入库的底册呢?”
他转向赵有福。
“封了。从今晚起,这间仓,谁也不许再进。”
“韩书记,来迟一步。”
赵有福叹口气,朝仓房西墙根一指。
“前晌河水倒灌,西墙根渗水,账册箱搁在最底下,全泡了。我一页一页揭开看过,纸烂成一坨,字迹早没了。”
泡了的账。
赵有福把腰杆挺得更直。
账烂在水里,烂在天上,赖不着活人。
韩保民盯着那面渗水的墙根看了好一阵,没言语。
他管公社十几年,“刚好泡了”的账本他见过不止一回。
水要是冲走的是账,这水就下得蹊跷。
小魏没在仓里凑热闹。
他去灶房帮着抱干柴,灶膛口塞着一捆旧报纸,他抽出来,报纸底下垫着半张纸,纸角让灶膛的潮气浸得发软。
他把纸凑到油灯底下。
出库联。
北岭物资仓的抬头,日期是上月十九。
品名一栏:玉米。
数目一栏:十二袋。
领用人那一栏,三个字写得规规整整。
周德厚。
小魏捏着那张纸,在灶房里站着没动。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他才想起喘气。
他把纸揣进怀里,走出去,拍在韩保民面前的弹药箱上。
“出库联,压在灶膛口。领用人,周德厚。”
满屋子的眼睛都落在那张纸上。
赵有福的脸变了两变,末了把牙一咬。
“取过。”
他索性认了。
“上月十九,周德厚拿着介绍信来的,说站里欠他家旧年人情,他自家的口粮紧,先支十二袋,手续齐全,出库联就是凭证。”
“手续齐全。”
周砚川把出库联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正规出库,联要当天钉进账册。这张为什么压在灶膛口,不走账?”
“仓里忙,回头再钉,忘了。”
赵有福梗着脖子。
“救灾的玉米,就不能人情支借?规矩是我姓赵的一手定的?”
“介绍信呢?”
韩保民开口,声音不高。
“泡了。”
赵有福朝西墙根一摊手。
“跟账册一起,全泡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外头的雨砸着瓦。
韩保民拿起那张出库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西墙根,转头看向周砚川。
“砚川,你查过站里的账。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在哪。”
周砚川把出库联放回桌上,用茶碗压住一角。
“天亮前,把墙根那箱能捞的纸全捞出来,一张摊开晾着,少了半页都不行。”
他抬起眼,看向赵有福。
“粮食是雨前运走的,账是今晚泡烂的。十二袋粮不是今天丢的,可有人想借这场洪水把账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