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芳留下的?”
沈春禾把这三个字接过来,在舌根底下压了压。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钱向东从卷宗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铺在桌上。
“奶,您慢慢说,婉清哪天回去翻的旧物,拿走的是什么样的瓶子。”
“十月头上,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周奶奶扶着门框,话说得很慢。
“棕色的,小口,塞的是木塞,瓶身上贴着卫生院的签,字都磨花了。”
钱向东笔走得飞快。
“这样,瓶子的事交给我。”
他收拾好纸笔,看向周砚川。
“明天一早开红漆柜,柜里要真有这瓶子,我拿去卫生院对签子,再去乡卫生院调陈芳的底子。”
“今晚你盯着周德厚,明早辰时,村委见。”
周砚川点头,送他出门。
沈春禾留在屋里,扶周奶奶坐回炕沿,替她把腿上的毯子掖好。
“奶,您歇着。作坊那边还有一摊事,我得去盯着。”
老人拍拍她的手背。
“去吧。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账要一笔一笔清。”
第二天后晌,作坊院里晒着两排空坛,刘玉成的吉普车停在院门口。
何桂芝掀开最后一坛的油纸,筷子伸进去夹了一块萝卜,先自己尝了,再递过去。
“刘主任,您给掌掌眼。”
刘玉成嚼了两下,没急着说话。
他做了半辈子食堂,嘴比秤还准,咸淡脆生,入口的那点辣劲儿,一百斤里挑不出一坛次的差别。
头一批货他就挑过毛病,说盐重,这女人回头就改了配方,第二批挑出三坛油纸封得不严,她当着他的面把整批返工。
这种人做买卖,他省心。
“行。”
他咽下萝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又掏出一沓票据。
“一百斤,一次验收全合格。尾款一百二十块,你点点。”
院里干活的三四个村妇都停了手,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个信封上。
一百二十块,庄稼人刨一年地也未必剩得下这个数。
沈春禾没去接信封,先把账本翻开,铅笔头蘸了蘸舌尖。
“刘主任,您坐,喝口水。这钱我不能整个儿揣走,得当着大伙的面分了。”
“分钱还有当众分的?”
刘玉成笑了,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分出什么花样来。
沈春禾把信封拆开,票子码在桌上,一边点一边念。
“头一份,原料款,萝卜白菜辣椒,收村里各家的,四十二块,欠谁的一笔一笔我都记着,散了工就结。”
田小芹蹲在坛子边上,手上的活没停,耳朵却竖着。
她原先在村里听人嚼舌根,说沈春禾管作坊是肥了自己一家的腰包。
如今票子摊在桌面上,她看得真真的,这女人点钱的手指头稳当,念一笔,旁边的何桂芝就对一笔账,想混一文钱都插不进手去。
“第二份,工钱。”
沈春禾接着念。
“按件计的,这十天谁出了多少工,本子上都有,合下来三十六块,今儿当场发。”
何桂芝接过自己的那份,拇指捻着票子的边角,心里头热烘烘的。
她男人常年病着,她这辈子攥过的钱,加起来没这十天挣的多。
更要紧的是这钱拿得硬气,出多少工,拿多少账,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她把钱往贴身的兜里一塞,嗓子先冒了出来。
“春禾,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活计计件给钱,村里的媳妇婆娘挤破头都想进来。”
“你再招两个吧,人手宽裕,缸也腌得过来。”
“先不招。”
沈春禾把铅笔在账本上点了一下。
何桂芝一愣。
“咋?送上门的劳力还往外推?”
“缸就那几口,原料就那些。”
沈春禾抬起头。
“人招多了,活不够分,工钱摊薄,人心就散了。这个月的产量,我先卡在二百斤以内。”
“等刘主任那头的销路再往开走,咱再添人添缸,一步一步来。”
刘玉成在旁边听着,端碗的手停在半道。
他见过的供货户多了,行情一好就往死里扩,扩完了质量垮、交货拖,最后砸的是他招待所的牌子。
这女人倒好,钱摆在外头不挣,先掐自己的产量。
他低头喝了口水,心里那杆秤又往这边压了压,往后的单子,往这个女人身上押,押得动。
“第三份,运输费,八块,记你账上。”
沈春禾看了一眼周砚川。
周砚川靠在车辕上,应了一声。
工钱他一分不要,油钱磨损得记账,这是两人早说好的,公私两本账,谁也不许糊涂。
“第四份,二十块,猪食试验金。”
沈春禾把票子单独码成一摞。
“腌菜的边角料沤了喂猪,成了,猪场那头就多一条进项。败了,就当花钱买个明白。”
“第五份呢?”
田小芹忍不住问。
“备用金,十四块,锁箱子里,谁也不许动。”
沈春禾合上账本。
“作坊是个长久的营生,天有刮风下雨,货有走眼返工,这一份,是留给遭灾那天的。”
院里静了一下。
村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们见过分钱的,没见过把钱往遭灾上存的。
这女人手里攥着现钱,想的却是还没影子的祸事。
正说着,田小芹忽然起身,快步走到东墙根,抱起一只坛子对着日头转了一圈。
“春禾,这只坛口有道裂纹,细着呢,不细看看不出来。”
沈春禾走过去,接过来,眯眼顺着坛口摸了一圈,果然有道头发丝细的缝。
“哪批的?”
“今早封的那批。”
田小芹搓着手,声音低了些。
“昨儿搬坛子的时候,是我手滑磕了一下门框。我寻思着这么细,兴许不碍事。”
“碍事。”
沈春禾把坛子放到一边。
“裂纹坛进了潮气,整坛都得返酸。你今儿报出来,是救了一坛。”
“要压着不吭声,十天以后坏的就不是一坛,是招待所对咱全作坊的信任。”
田小芹的脸腾一下红了,可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她原怕挨骂,更怕赔坛子,揣了一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今话摊开了,坛子扣的是她半月工钱,她认。
“扣我工钱吧,该的。”
“扣。”
沈春禾点头,转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扣坛子钱,记你报损有功。往后咱的规矩就是这样,谁弄坏谁赔,谁报出来谁有功。”
田小芹愣了半天,鼻子有点酸。
傍晚收工,沈春禾刚把账本锁进木箱,周砚川推着自行车从院外进来,裤腿上溅着泥点子,脸上的神色不对。
“咋了?”
沈春禾迎上去。
“公社的通知。”
周砚川把车支好,声音压得低。
“北岭连着下了三天雨,气象站说后半夜还有大的。运输站开始征调车辆,站里点名让我待命。”
沈春禾的心往下一沉。
北岭。
旧案是北岭,苏婉清是北岭,如今又是北岭。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杜一头汗地跑进来,扶着门框直喘。
“砚川!站长让我来喊你,出事了!”
“北岭河水已经漫过旧桥,今晚必须有人把防汛物资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