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把烟掐灭在鞋底,转身回屋抓起墙上的雨衣往身上套。
“物资在哪个库?”
“三号库,沙袋装了一半,药品和干粮还压在公社没拨下来。”
老杜扶着门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站长让所有司机,半个钟头内到院里集合。”
沈春禾从灶间追出来,手里攥着他那件棉背心。
“外头再套上这个,河堤上风硬。”
周砚川接过背心塞进雨衣底下,回头看她一眼。
“账本锁好,炕烧热,我回来吃。”
他说完就出了院门。
沈春禾站在屋檐底下,望着那道背影扎进雨幕里,抬手把檐口的水甩了甩,转身回屋翻她的账本。
翻了两页又合上,她去里屋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炒面和那块挡雨的油布收拾了出来。
运输站院里,三辆卡车的大灯把雨照成一道道白杠。
司机们全挤在库房檐下,没一个人往车跟前凑。
葛长顺捏着排班表,纸叫雨水洇透了一半,他挨个点名。
“老孙,北岭这条线你跑了十几年,今晚你打头车。”
孙师傅往后缩了一缩。
“站长,不是我不给面子。旧桥的桥基叫水泡了整整两天,砖缝里都冒泡了,人走上去都得掂量,何况拉着几吨货压过去?货金贵,我的命也不贱,我能给送到公社道口,剩下的,另请高明。”
“老李呢?”
“我这腰,前儿闪了一下,药还泡在碗里没喝呢。”
李师傅拍着腰,眼睛看着地。
葛长顺把目光挪到小魏身上。
“小魏,你年轻力壮。”
小魏的手在衣角上搓了两把。
他心里发虚,去年转正名额那笔账,他多少沾着光,这会儿再往后缩,实在说不过去。
可北岭的夜路他是真跑过,塌方下来连车带人埋进沟里的事,他听道班的人讲过不止一回。
“站长,我驾照才拿两年,夜路加山路,我怕把一车货翻沟里。要不这样,我把车开到公社道口,行不?”
老杜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一圈推诿,心里凉透了。
北岭道班那几十号人,今晚这雨停不了,明早吃啥?
他往院门口瞅了一眼。
门口有灯光晃进来,周砚川披着雨衣走进来,手里卷着一张图。
“让我试试。”
葛长顺一愣。
“你?你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是站里的人。”
周砚川把图铺在引擎盖上,拿手电压住一角。
“走旧河堤。堤顶到公社道口十八里,过了道口不下堤,从养路队修涵洞留的便道绕进去,整段绕开旧桥。”
院子里静了一下,只剩雨点砸棚顶的响动。
孙师傅凑过去瞟了一眼图,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那条堤我年轻时走过,靠水闸那段,堤背窄得剌人,白天走都得出汗,大黑天拉着货走?”
“所以贴着堤里侧走,压外侧准塌。”
周砚川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
“第二处,便道进北岭的涵洞,得先探水深。水过车轮一半,就等,等到能过再过。”
“大夜里,你拿什么探?”
“我下去拿脚探。再拿手电照两边堤坡,见着裂缝就停,掉头还有路。”
葛长顺心里翻开了小账。
那台解放牌是站里头一号的车,上个月才大修完,交给一个临时工开进暴雨里,真要翻在半道上,他这站长的帽子当场就得摘。
可韩书记在公社坐镇,物资送不进去,头一个问的还是他。
他捏着排班表,纸角捻得起了毛边。
“车,不行。好车不能交给临时工。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拿什么担?”
门口有人接了话。
“拿他入站七年没出过一回事故的底子担。”
韩保民披着雨衣站在灯影外,走进来,皮鞋踩得水响,先把满院人扫了一遍。
“老孙那句‘送到公社道口’,我在外头听全乎了。”
孙师傅的脸腾地涨红,头别向一边。
韩保民走到引擎盖前。
他前些天就听公社里人念叨,说运输站把周砚川的名额顶给了别人家的孩子,今晚这一站,谁有真本事,谁在混日子,一眼就能看穿。
“今晚谁去北岭,不按正式工临时工分,按技术分,按路线分。谁有把握把车完完整整开进去,谁去。这是防汛,人心要是散了,比堤塌了还难堵。”
他说完,看着周砚川。
“你把路线再讲一遍,两个风险点,讲细。”
周砚川讲。
从水闸的堤背,讲到涵洞的水深,再讲到便道哪个弯该提前减挡。
韩保民听完,盯着图看了半天,抬起头。
“车我批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有一样。这车我还没过手。刹车、灯光、备胎、油路,一样没查。查完之前,我不出发。”
院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韩保民却笑了。
“任务递到你手里,你倒往外推。”
“敢走险路,不等于不要命。每一步的活路,得先算清楚,车才开得踏实。”
周砚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查车要多久?”
“四十分钟。”
“给你半个钟头。”
韩保民转身点将。
“老杜,你跟他一块查,查完直接装货走。药品干粮从公社拨,我打电话催。”
老杜应了一声,跟过去蹲在车头边上递扳手。
他修了半辈子车,头一回见着有人接了任务不忙着光荣,先趴在泥里抠刹车片的。
他一边递工具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临时工,比站里那几个正式的,像个正式的。
小魏站在檐下,盯着周砚川钻进车底那道背影,雨顺着车大梁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他帽檐上。
方才有那么一下,他要应了站长的话,这会儿钻车底的就得是他。
他把嘴里那口烟掐了,一脚踩灭,转身往库房走。
“我帮着装车,药品怕潮,我多拿两层油布。”
孙师傅蹲在原地没动,半天,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起身往三号库去了,背对着人,声音闷闷的。
“装车的绳,库房西墙挂着,新的比旧的顶使。”
雨小了一阵,又密起来。
沈春禾骑着自行车进了院,车把上挂着干粮袋,后座捆着油布。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驾驶室,没劝他一句,只把一个小本子拍在仪表台上。
“道口、水闸、涵洞,每过一个联络点,记一笔,几点几分,走到哪了。回来我要对账。”
周砚川接过本子,就着车灯翻了一下,笑了。
“还是你那规矩。”
“账清,人才清。”
沈春禾退开一步,替他把车门带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电话机房的小刘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
“杜师傅!北岭道班摇来的电话,找站长,急的!”
葛长顺一路小跑过去,抓起话筒听了没几句,脸上那点血色就褪干净了。
他捂着话筒回头,冲院子里喊,声音都劈了。
“车可以给你,可北岭旧河堤刚塌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