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周砚川先开的口,声音压在喉咙里。
钱向东没答,转身把桌角那个纸包往前一推,两张车票露出半截。
“人是谁,我说了不算,得有人认。”
他的目光落在赵明山身上。
赵明山的心一下沉到了底,方才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只求赶紧脱身,没成想这头刚松绑,那头又套上一副新枷。
“钱同志,我那会儿在北岭,就是照着指的道走了一趟,屋都空了,人影我连半个都没见着。”
“没见着人,总见过物。”钱向东从卷宗袋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北岭道口客店的登记簿,我拓了一份。你腿长眼尖,走南闯北认字多,这一笔字,你给掌掌眼。”
赵明山凑过去,就着窗光看了半晌。
字压着写,笔画往右下坠,收尾带钩,是练过几天账房字又没练扎实的那种。
他心里转了两个念头,认出来,得罪的是周家那一房,往后他这条腿还想不想在乡道上走了,不认,桌上坐着的这几位没一个善茬,何况他自己那点跑腿钱还攥在人家手心里。
两头的秤盘上下颠了几回,他把心一横。
“这字,眼熟。”
“在哪儿见过?”
“给周家送年货那阵,柜上留的字条,就是这门路。”赵明山抬起头。“可字是死的,钱同志,我不能咬定是准写的。”
“字你认了一半,人呢。”沈春禾接过话。“取包裹的人,你是头一个照面的,还是没照面?”
赵明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天后晌,他在客店后院喂牲口,前头柜台那边来了人,问北岭粮站有没有代存的外乡包裹,报的是苏婉清的名字。
他隔着柴垛瞟了一眼,来人头裹蓝布方巾,巾角压得低,只露出半张下巴,个子不高,站着的架势却板正,两只手一直拢在袖筒里。
他当时没多想,货郎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
“头巾遮着脸,我看不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有一样,糊弄不了人。”
“说。”
“那人挑帘出去,右肩塌着,走路一高一低,像我村东头一个熟人。”
钱向东和沈春禾对了个眼色。
右肩低。
红旗沟里,右肩低的,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周砚川靠着墙,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拇指在指根那块旧茧上蹭了半圈,停住了,堂嫂趿拉着鞋满村晃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过了个遍。
“去把赵翠兰叫来。”钱向东冲门口的民兵摆了摆手。
院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赵翠兰正在自家灶屋刷锅,一听是村委来人,锅刷子掉进了水盆里。
她一路走一路把话在肚子里码好,北岭是去过的,可那是替老太太取东西,遗物归遗物,天经地义,怕什么。
她跨进门槛,先堆起笑,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扫到赵明山的时候,那笑僵在了脸上。
货郎。
这个扁毛货郎,几时进的村委。
“翠兰,坐。”郑保国指了指条凳。
“支书,俺家灶上还炖着东西。”
“炖着也塌不了锅。”钱向东把登记簿的拓片往她面前一放。“三月十六,北岭道口客店,这个名字,你认得不?”
赵翠兰低头去看,只看了一眼,脖子就硬了。
字条上那个名字,她认得,写条子的人她也认得,公爹那天把条子递给她,就交代了一句,取回来,看都别看,直接送屋里。
“不认得。”她把头摇得干脆。“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认得谁的名字。”
“名字不认得,地方总认得。”沈春禾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北岭粮站的代存柜,三月里取过一包东西。取的时候,报的就是纸上这个名字。”
赵翠兰的手在衣襟上抓了一把。
她偷眼去看公爹的堂屋方向,没人给她递话,再看沈春禾,那女人不急不恼,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后脊梁一层汗。
“去过。”她一咬牙认了下来,随即嗓门拔高。“那咋了!我是替俺奶去取的遗物!老太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托我跑一趟,咋,替老人取遗物也犯王法了?”
院里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堂屋的帘子掀开了,周奶奶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定了。
“奶,您身子不爽利,回屋躺着去。”周砚川赶紧过去扶。
老人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落在赵翠兰身上,看了许久。
“我啥时候托过你。”
赵翠兰的脸皮抖了一下。
“奶,您忘啦?去年腊月,”
“婉清走的那年,你在红旗沟,连她面都没见过几回。”周奶奶把拐杖往地上杵了杵。“她留东西,从来用一枚蓝印章封口,印边上缺个口。那柜子里的东西,除了我,就她自个儿能动。”
她抬起拐杖,点了点地面。
“你替我取遗物?你连那枚印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赵翠兰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确实没见过什么印章,公爹交代的只有取货俩字,她原想着老太太老糊涂了,死无对证,没成想这老人今天能从炕上爬起来,还能站在门口,一句一句把她的话头全堵死。
“取出来的东西呢?”沈春禾往前走了一步,把桌上的空处让出来。“包里装的什么,一件一件说。”
赵翠兰的眼珠转了两圈。
“就,几张纸,还有个瓶瓶。”
“什么纸,什么瓶。”
“纸俺没看!公爹不让看!”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瓶瓶就是个药瓶,棕色的,揣在包底下,俺哪知道是啥!”
“棕色药瓶。”沈春禾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转向周奶奶。“奶,婉清留下来的东西里,有药瓶吗?”
老人摇头。
“婉清身子骨硬朗,一年到头药罐子都不沾。”
“那就是路上捡的?”
“不是捡的。”赵翠兰梗着脖子,话赶话地往外冒。“俺出门那晚,公爹把包递给俺的时候,里头就带着!搁了几天怕不牢靠,俺后来又原样送到公爹屋里去了!东西俺一件没留,全在屋里那个红漆柜子底下压着!”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方才还咬死不认字,这会儿连柜子都招了,她想去捂嘴,手抬到一半,又颓然放下去。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货郎在点头,支书在记,那个沈家的女人已经在翻自己的账本了。
赵明山缩在条凳角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姓赵的婆娘自己把话圆上了,往后这条线,牵不到他货郎头上。
钱向东把拓片折好,收进卷宗袋,站起身。
“红漆柜,明天一早就得开。”他看向周砚川。“周德厚那头,得有人盯着,别让他连夜动手。”
周砚川点头。
“我守着。”
沈春禾没急着说话,她的铅笔在账本上停着,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药瓶。
苏婉清不沾药,包里却压着一个棕色药瓶。
那包东西,是婉清拿命攒下的证据,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往里塞药瓶做什么?
除非,那瓶子从一开始就搁在一处,被谁顺手收进了包里。
除非,塞瓶子的人知道,那药瓶本身就是一样东西。
“奶。”她抬起头。“婉清留下来的东西,除了信,还有旁的吗?她生前,碰没碰过别人的旧物?”
周奶奶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想了半天。
“旁的没有。”老人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对,她走前那个月,回来翻过一回旧物,拿走了一个药瓶。我当她是收拾东西,还问了一句。”
“她咋说的?”
“她说,这药瓶不是苏婉清的,是第二任媳妇陈芳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