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迈巴赫开进东岗村清洗工作室大院，前保险杠在水泥车位前停稳。
车灯熄灭，车厢落进昏暗里。
林峰拔下车钥匙，右手搭在车门扣手上金属锁扣咔哒弹开一条细缝。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
林峰的手停在把手上，几秒后，五指收力，车门重新严丝合缝合拢。
他顺手按亮手机，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两下，调出通讯录，点中陈小燕的号码拨出去。
听筒里嘟了一声。
嘟，嘟。
第三声盲音刚响到一半，电话接通。
陈小燕大嗓门带着回音撞出来，背景里还掺杂着电视机的吵闹动静。
“喂，小峰”
林峰靠在真皮椅背上，指甲盖在方向盘边缘刮蹭了一下。
“大嫂，刚从安平回来，坐下来跟郑书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跟着是拖鞋踩地砖的啪嗒急跑声。
一阵房门拉紧的声响过后，陈小燕的声音明显压低，字句却咬得又急又快：
“郑书记怎么说？他老人家应下了没有？”
“给县里组织部门的晋部长通了电话，问了哥的名字和日常工作底册。”
林峰握着手机，嗓音很平。
“郑哥说年轻干部能干肯干的要多给机会。话递过去了，但具体名单怎么定，还得看县里的程序核定，到底能不能成，等组织部这几天的消息。”
“哎哟！我的天！”
陈小燕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高了两个调门，震得手机听筒微微发刺。
“小峰你这办事真是绝了！一出手就直通天线！我就说找你准没错！”
听筒里传来巴掌拍在大腿上的清脆响声。
“你哥那个死脑筋，这两天跟没头苍蝇一样，提着好烟好酒去敲那些退了休的老领导家门，人家收了东西嘴上抹蜜，转头连个屁都不放！全是些不顶用的空架子，白瞎了那么多好酒！”
陈小燕在屋里来回踱步，喘气声一阵接着一阵。
“还得是现任的一把手！郑书记哪怕去了安平，他说一句话，临泽哪个局长敢当耳旁风？”
林峰嘴角扯了扯，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笑，没接这话茬。
“大嫂，哥这会儿在家吗？要不要我给他通个气，让他心里有个谱，省得这几天再跑出去喝大酒？”
“别别别！千万别跟他说！”
陈小燕的话音打断得极快。
“他那个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你背着他找了郑书记，指不定今晚又要跟我摔脸子拍桌子。”
陈小燕连着唾了两口唾沫。
“等红头文件下来，名字板上钉钉印在公示栏上了，我再敲打他！让他明白到底是谁在后头给他垫的砖！你可管住嘴，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行，听大嫂的，事没落地前我不提。”
“这就对了！小峰你早点歇着，大嫂挂了啊，有信儿第一时间给大嫂通气！”
电话挂断。
屏幕光亮暗下去，车厢里重新归于黑暗。
林峰把手机揣回裤兜，推开车门迈腿下车，反手锁上车门，穿过安静的大院，快步上楼回了二楼卧室。
……
同一时刻，清河市二手车交易市场b区。
夜里九点半，整条街的汽修铺和二手车行大半已经落锁，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立在路边。
东岗名车馆门头上的大型LEd广告牌亮着白光，把门前整齐停放的几台豪车照得发亮。
展厅内部，韩东升把最后一台宝马7系的门把手擦干净，将手里的麂皮抹布搭在铁水桶边缘。
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走到墙边啪啪两声按灭了展厅主照明灯。
展厅顿时陷入一片暗影，只剩下门头投射进来的余光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白杠。
韩东升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的铁拉钩。
沉重的合金卷帘门刚顺着滑轨降下一半，门外水泥地面上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
三道被路灯拉长的人影直接跨进卷帘门的投影里，把外头的白光挡了个严实。
韩东升手里的拉钩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隔着卷帘门的横栏往外看。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壮汉，脑袋比寻常人大了一整圈，粗脖子，穿着一件黑皮马甲。
魏东来。
在魏东来身后，两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年轻后生两手插兜，目光在展厅里停放的豪车上来回扫视。
韩东升顺手把门叶往上推回原位。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哐当钝响。
韩东升迈出半步，站在玻璃移门内侧，神色平淡地看着台阶下的三个人。
“魏老板，大半夜的带人过来，展厅下班了，不收车也不卖车。”
魏东来从兜里拿出雪茄，大拇指在茄衣上摩挲了一下，脸上的横肉堆起一抹笑意。
“韩经理，大门敞着迎客，做生意的哪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魏东来抬脚迈上两级台阶，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边缘，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跟上前半步，抱臂分列两侧。
韩东升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迎着魏东来的脸。
“魏老板要看车，明天上午九点再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泡茶。”
“我不看车，我看的是你。”
魏东来咧开嘴角，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把没点着的雪茄在皮马甲上点了点，往前凑近了半尺，压低嗓门：
“韩东升，燕州大昌行出来的金牌二手车经理，干了整整十二年，手底下一双眼睛号称能看透所有事故车底子。前阵子让老东家扫地出门，连当月的工资提成都给扣光了，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韩东升的眼皮挑了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魏老板消息挺灵通，闲工夫不少。”
“做我们这行的，眼珠子和耳朵不灵光，早让人沉河里去了。”
魏东来嘿嘿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韩东升身侧的铝合金门框。
“我就不明白了，你韩东升好歹是市里叫得上名号的行家里手，怎么就甘心给一个临泽县东岗村开破废品站的小瘪三当马前卒？天天在这儿替他擦车卖命，一个月能分你几个子儿？”
韩东升手掌插进工装裤口袋，摸到了里头的店门钥匙串。
“林老板给我开工资，我替他打理门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本分，不劳魏老板操心。”
“本分？你管这个叫本分？”
魏东来嗤笑出声，反手朝展厅里停着的两台车一指。
“全损的泡水烂泥车，连保险公司都定损报废的垃圾货！拉到东岗村那烂院子里转一圈，洗完了送进你这大厅，原厂胶条没换，全车线束没动，连底盘螺丝上的原厂漆标都好端端在上面！放出去当准新精品车卖，一台净赚几十万！”
魏东来两只牛眼瞪大，眼白里爬满血丝，身子前倾，鼻孔里的粗气几乎喷在韩东升额前。
“韩东升，你在燕州干了十二年，见过这种手段？市里哪个大师傅有这本事？你他妈跟我装什么糊涂！”
韩东升身板站得很稳，脚底下没有退让半分。
“那是林老板的技术，做二手车各凭本事吃饭。魏老板要是眼馋，自己也可以把车洗得这么干净。”
魏东来的眼神冷下来，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干净。
他把雪茄塞回嘴里，从皮马甲内衬口袋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拍在展厅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封口敞开着，里头露出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油墨红得扎眼。
“两万块钱定金，买你一句话。”
魏东来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在信封上用力戳了戳。
“林峰到底用了什么秘方？车间后头到底藏了什么进口的清洗设备？你只要把底子给我摸清楚，把配方抄一份递给我，后头我给你十万现金。”
魏东来又往前踏了半步，伸手去抓韩东升的肩膀。
“不仅给你十万，我在城北汽配城那家改装厂，缺个懂行的大掌柜。你过来，我给你三成干股，保底一年九十万。不比你在东岗村跟着那个泥腿子提心吊胆强得多？”
韩东升动作一滞，惊讶的看向他：“三成…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