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平弹了弹裤腿上的折痕，语气轻快：
“吩咐谈不上。今天找你，是有个私事随便聊两句。”
“您说，郑书记，我听着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放低了，显然握着话筒的人已经把耳朵贴得极紧。
郑建平端起茶碗抿了一润喉，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有个晚辈的亲哥哥，在你们临泽县工作，叫林勇。听说最近单位有轮岗调整，年轻人工作上有些想法，我就顺便跟你问问。他这个人平时怎么样，在你们组织部门的底册上是个什么表现，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听筒里连杂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后，小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调里多了一份慎重：
“林勇……好，郑书记，我记下了。政务办综合股的林勇同志，对吧？我手头正好在核对这批干部的摸底名册，我马上亲自调他的材料过目，了解具体情况。”
郑建平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咸不淡：
“嗯。年轻干部嘛，能干事、肯吃苦的，就应该多给机会压担子。具体怎么安排，你们组织部按组织程序和规矩办。我就是随口问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听筒里的声音异常干脆响亮：
“明白！完全明白郑书记的意思！您放心，基层干部的实绩我们一定严肃考核，绝不让埋头苦干的同志受委屈。等初步意见出来了，我第一时间给您汇报！”
郑建平淡淡应了一句：
“行了，别耽误你下班，挂了吧。”
“哎，郑书记您多保重身体！”
嘟的一声，通话切断。
郑建平把手机随意翻扣在桌面上，提起紫砂壶，给林峰的碗里把茶水添满。
“行了，剩下的等消息吧。”
他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神色平静得就像刚才只是打了个问天气的电话。
林峰两手端起茶碗，冲着郑建平低了低头。
“谢谢郑哥。”
郑建平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大哥要是本身是个混日子的酒囊饭袋，我也张不开这个嘴。刚才小晋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哪个口的，说明你大哥平时在单位不是查无此人，这就好办。”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林峰脸上。
“倒是你，你嫂子今天下午安排那姑娘，到底怎么样？我回来路上听你嫂子叨咕了两句，说你没坐多大会儿就走了？”
林峰放下茶碗，嘴角泛起苦笑。
“郑哥，那姑娘……以前跟我相过亲。”
郑建平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林峰。
“合着是这么回事？你嫂子还跟我夸人家姑娘知书达理，敢情你们早就打过交道了。”
林峰把下午车上的事简单提了两句，隐去了难听的讽刺，只说了对方母亲的态度变化。
郑建平听完，收起笑容，摇了摇头。
“势利。这种门风，成不了大事。你没看上是对的，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相亲，我让你嫂子少掺和。”
两人又在茶舍里坐了半个钟头，聊了聊省里汽配展销会的事。
七点整，郑建平起身穿上外套。
林峰抢先一步把茶钱结了，帮郑建平拉开茶舍的竹帘。
目送郑建平坐上县委的那辆黑色红旗车离开，林峰才转过身，迈步走回自己的迈巴赫。
坐进车里，他拉上安全带，车窗外夜色渐浓，水杉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峰点火起步，车子平稳驶出县委招待所的水杉道，朝着临泽县的交界处开去。
……
夜色笼罩下的临泽县城。
县委大院东侧的三层青砖小楼里，二楼尽头的几间办公室依然亮着通明的白炽灯。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远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
最东头挂着“部长室”铜牌的房间里，晋部长放下手里的黑色座机。
他靠在大皮椅上，刚才脸上的满面堆笑已经彻底隐去，神情紧绷。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细瓷茶杯喝了一大口凉茶，随后直起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内网系统的人事库界面弹了出来。
晋部长在搜索栏输入了两个字：林勇。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份详尽的履历表。
寸照上的中年男人留着寸头，面相敦实，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
三十九岁，本科学历，在政务办综合股股长位置上任职满六年，历年考核优秀三次，良好三次，无处分记录。
履历下方，还附着这次干部调整的初审评分和推荐意见。
在综合评分这一栏里，林勇排在第三位。
而这次放出来的副科实职岗位，名额只有两个。
晋部长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分机键。
“老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这次县直机关拟提拔副科的考察名单带上。”
不到一分钟，防盗门被推开。
分管干部调配工作的周副部长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快步走进来。
周副部长头上微秃，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进门先看了一眼晋部长的脸色。
“部长，您找我？”
晋部长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坐下说。”
周副部长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半边屁股挨着沙发边缘。
晋部长把电脑屏幕转了小半圈，正对着周副部长。
“临泽县直单位那个林勇，你了解多少？”
周副部长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视线落在屏幕上林勇的照片上。
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有点印象。政务办的老骨干了，大材料基本上都是他带着几个年轻人熬夜磨出来的，文字功底扎实，写的一手好字，平时在单位不声不响，人缘也还可以。”
说到这里，周副部长顿了顿，语气有些为难：
“不过……这次放出来的两个副科实职，竞争太激烈了。排在第一的是住建局老刘的外甥，排在第二的是财政局老张力推的那个股长。林勇虽然资历够老，但前两轮民意测评和打分，都被压在第三位上。如果没有别的硬指标，这次大概率还是轮不上他。”
周副部长小心翼翼地看着晋部长的表情，试探着问：
“部长，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是有哪里的老领导打招呼了？”
晋部长收回敲桌子的手指，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盯在周副部长脸上。
“刚才，安平县郑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周副部长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金笔差点掉在地毯上。
他抬起头，眼睛瞪大：
“安平县的郑书记？”
晋部长鼻孔里呼出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郑书记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轻，说林勇是他的晚辈的亲哥哥，特意问了问林勇在组织部的表现。”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周副部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建平虽然调离了临泽县，但临泽县现任的常委班子里，有一半都是当年郑建平一手拉拔起来的老部下。
更不用说郑建平背后通着市里的天线，半年时间从镇书记到一县的一把手，前途一片大好。
为了一个普通的副科名额，去拂这位老领导的面子？
周副部长脑门子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部长……那这名单……”
周副部长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沙哑。
晋部长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周副部长带来的那个文件夹。
他翻开名单的第一页，目光从排在前两位的名字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行用红笔标注的名字上。
晋部长的指节重重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规矩是规矩，程序是程序。”
晋部长的语气沉下来。
“但年轻干部的实绩，不能光看纸面上的虚分。林勇在政务办任劳任怨干了六年，天天熬夜写材料，给全县的大项工作托底，这种老黄牛式的干部如果不提拔，谁还愿意在台子底下干脏活累活？”
周副部长立刻挺直了腰板，连连点头：
“部长批评得对！前两天的测评确实有失偏颇，个别同志靠着人情拉票，水分很大，我们组织部必须把好这道关！”
晋部长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周副部长。
“去，把林勇的档案全部调出来，组织专人重新核定实绩得分。”
晋部长的眼神扫过来，目光锐利。
“把他的材料拿过来，我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