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他本来准备一直这样坐着，等待天亮，或者等列车停下。
可车轮的声音实在太规律了。
一下，又一下，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晃动，意识仿佛渐渐沉入深海。
他坐直了一点，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但是很快，眼皮再次越来越重，壁灯的光在视野里慢慢散开，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车窗外一片漆黑。
列车仍在前进。
然后，眼前的灯光渐渐缩成了一团。
车轮声也越来越远。
他没能等到自己想好的那一刻，意识便沉了下去。
……
咣当。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把林旭从睡梦中惊醒。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手下意识地撑了出去，掌心按住了桌沿。
林旭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一片嘈杂的人声便灌进了耳朵。
“到了到了，别睡了。”
“你先拿上面的箱子，我去叫孩子。”
“麻烦让一下，让一下啊……”
头顶传来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有人站在过道里，踮着脚，正费力地往外拽行李架上的旅行包，包带扫过林旭的肩膀。
“哎，不好意思。”
那人低头说了一句，又转过身，催促身后的同伴赶紧收拾东西。
林旭抬起头，立刻去看四周。
暗红色的绒布软座不见了，厚实的窗帘，嵌着黄铜边线的木墙，还有那扇通向走廊的包厢门，全都消失了。头顶变成了白亮的灯管，两侧一排排深蓝色座椅，一直延伸到车厢尽头，不锈钢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空气有些闷，充满了混合着泡面以及其他食物的味道，还有许多人挤在一起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混杂气息。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两人乘坐的，赫然变成了是一节普通的列车车厢。
而且，此刻车厢里更是坐满了人，熙熙攘攘乱成一团，似乎自己刚才就是被周围嘈杂声音惊醒。
林旭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列车已经停了。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是一座有些灰暗的站台。隔着朦胧的水痕，他看见站牌上那几个清晰的大字。
宁川站。
到站了？
林旭慢慢屏住呼吸，此刻的一切，都给他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不，相比起来，昨夜的经历倒是更像是梦境一些。
昨天那列从血雾中驶来的黑色列车，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自行送餐的手推车，没有黑雨，也没有那个在黑暗中缓缓俯下身体的庞大轮廓。
周围的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充满了烟火气。
有人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有人弯腰往座位下面找东西，还有个小孩被吵醒了，趴在大人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仿佛他只是坐了一趟长途火车，在途中做了个荒诞而可怕的梦。
现在，梦醒了，一切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世界。
“不……不是。”
林旭缓缓吐出一口气。
扯淡。
那绝对不是梦。
短短几秒之后，他迅速调整了思维状态。
过往发生过的那么多事情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漫长的梦境，反倒是现在……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周围那些人身上。
这里已经是宁川市了。
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幕间城。
这里已经是剧作家的界域了。
当初在南都西站，它既然能够通过自己的能力，创造出那些提着行李走出车站的旅客，那么此刻也是一样。
如果眼前这一切，也是一场为了迎接他们而准备的“演出”呢？
或许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进了对方布置好的场景。
对了，KIKI？
林旭突然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对面的座椅，却没有看到黑长直的猫耳女孩。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黑猫正趴在对面的座位上。
缩成小小的一团，尾巴绕着身体，脑袋埋在前爪旁边，呼呼大睡得正香。
旁边的人都站起来了，它还没醒。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回去的。
这家伙……心可真大啊。
看见那团熟悉的黑色，林旭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至少，同行的这位还在。
“喂，到站了。”
他压低声音，伸手去摸它的耳朵，黑色的妙脆角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没动静了。
林旭看了它两秒。
行吧，看来果然是享福享惯了。
他拿起背包，把里面靠上的衣物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这才俯身，将小黑猫抱了起来。
柔软的身体落进臂弯。
KIKI只在他手腕上蹭了一下，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换个地方睡。”
也许KIKI并不是贪睡，只是受到剧作家的能力影响比较深，所以现在仍旧在沉睡之中？
林旭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它放进背包，留好开口，又伸手拨开压在边缘的背带。
收拾妥当，他背起包，跟着人流走向车门。
过道里有些拥挤，前面的人拖着一个轮子不太灵活的行李箱，走几步便卡一下，箱轮磕过金属接缝，发出刺耳的响声。
林旭侧过身，护住背包。
一直走到车门前，迎面扑来的湿冷空气，才让他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过来。
站台上仍在飘雨。雨丝被风卷进顶棚下面，落在脸上，有些冰凉。
他踩下最后一级台阶，终于来到了宁川市的地面。
周围都是下车的旅客，挤挤攘攘。
林旭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摸进衣兜。
车票还在。可当他把它拿出来时，动作却停了一下。
那张边缘带着暗金色细线的界外车票，已经变了模样。
薄薄的一张纸，粉红色的票面，印刷的字迹，普通的底纹，正中央，两个站名清楚地印在那里。
南都西站——宁川站。
林旭盯着看了几秒，又翻过来，背面同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少看上去，这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火车票。
不仅仅是“界外列车”，连这张“车票”也变得普通了。
剧作家的“演出”还真是很严谨呢。
本来林旭还有有些担心自己究竟会以何种惊世骇俗的方式进入宁川市。
现在都不用担心了。
他把车票重新收进口袋，跟上了前面的旅客。下了楼梯，穿过通道。
头顶的指示牌，绿色箭头指向出站口。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通道里来回碰撞。
林旭走在人群中间。
通道尽头，出站大厅灯火通明。
再往前，玻璃门外是一片灰白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