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程思涵沉默得更久。
听筒里隐约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随后，周围那些杂乱的背景声也远了一些。
“你是说，”她问，“你有办法和城外的人取得联系？”
林旭听得出，她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但那个问题，已经和车票本身没有多大关系了。
他看了一眼街边。
卖红薯的小车旁，又停下了两个路人。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是。”
他没有把话说满。
“前提是目的地还有人，而且我们能正常接触。现在我能确认的是通行的方式，不能保证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已经使用了吗？”
“没有。我连通行物都还没兑换。”
“好。”
程思涵立刻接道。
这个字说得很重，像是直到这时候，她才终于能稍微放下心。
林旭继续说：“我联系你，就是想请局里帮忙核实一些事情。列车的观测资料有没有更完整的，城外有没有适合人类生存的区域，是否存在能接应我们的组织或者人员。”
“还有返程。目前这方面的信息不够，我不打算直接试。”
“对，先不要试。”
程思涵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追问事件细节。
她似乎在迅速理清这件事应该交给谁，又该从哪里开始。
“林旭，这件事我需要立即上报。”
她这次没有叫他林调查员。
“相关物品先保管好，暂时不要使用，也不要尝试召唤列车。你提到的问题，我都会一起报上去，具体能调取哪些资料，需要进一步确认。”
“明白。”
“你今天接下来有安排吗？”
“还没有……先回家。”
“那先保持电话畅通。你刚才提到的事情很重要，特事局应该会很快安排一次会面，到时候我们当面谈。”
“好，我等你消息。”
林旭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回到家时，煤仔正趴在沙发扶手上，四只爪子都缩在身下，远远看过去，像一块没摊开的黑色抹布。
听见开门声，它抬了抬头，做张望状。
“看什么，没给你带吃的。”
林旭随口说了一句，关上门，弯腰换鞋。
一只鞋刚脱下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么快？
他以为是程思涵已经有了回复，掏出来一看，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屏幕上亮着一个熟悉的备注。
“老妈”。
林旭站在玄关，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又响过一轮。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来了。
久到林旭几乎不用再考虑，下次听到那个声音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现在，电话真的打来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林旭直起身，走到餐桌旁，似乎做足了准备，才按下接听。
“喂？”
“干什么呢，半天才接？”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有些埋怨，又带着他记忆之中熟悉的，总比别人快半拍的语速。
林旭喉结动了一下。
“刚到家，在换鞋呢。”
“今天不上班吗？又在外面乱跑？吃饭了吗？”
夺命三连问。
林旭没敢说自己辞职的事，含糊地回答，“吃了吃了。”
“吃的什么？”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又是随便，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学着点自己做饭……”
老妈的连环唠叨又开始了，林旭下意识看向厨房。
冰箱就在那里，柜子里还有没吃完的挂面。
电话里的声音，和记忆之中熟悉的印象完美匹配，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念叨着远行的儿子。
在这之前，林旭从未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但是……
很多事实却是确确实实摆在眼前的。
眼前这个号码，那个消失在通话记录里的电话，还有自己说不清楚的来历，他一直记得。
“知道了。”他应道，“晚上在家好好吃。”
“睡觉呢？最近还熬不熬夜？别仗着年轻，你现在没感觉，过几年有你受的……”
林旭的头又开始痛了，赶紧回答，“不熬了不熬了。”
“工作不忙了？”
“最近还行，没怎么加班。”
“那怎么连个电话都不知道打？每次都得我找你。你一说忙，我也不敢多问，现在不忙了，还是想不起家里。”
林旭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仿佛听过许多次。
母亲先问吃饭，再问睡觉，最后绕到工作上，嘴里说着不敢多问，实际上能把他一天的事问得七七八八，无非是数落他一个人在外面，日子过得没个样子。
说得好像……真的就是自己不愿意往家里打电话一样。
林旭露出苦笑，从感情上，他真的很希望对方就是自己的母亲，真的希望记忆都是真实的。
但是……
有太多的谜团，太多的不对劲。
而且，他也想知道，“母亲”的真实意图。
“不是刚和朋友见完面吗。”他说，“回来还没坐下，你就打来了。”
“跟朋友倒是有空见。”
那边立刻接上。
“你上次还劝我别去老年大学，说让我少出门。轮到你自己，就天天往外跑。”
林旭怔了一下。
他记得那次通话。
当时，他正准备给自己煮面，电话里的母亲说起南都市那些古怪的新闻。他劝她暂时别去老年大学，她却不肯，说钩编课正学到要紧的地方。
“我那课都上完了。”她继续道，“给你钩的围巾也好了。上次你还跟我喊，哪来的女朋友。”
“本来就没有。”
这句话几乎没经过脑子，就从林旭嘴里冒了出来。
那边笑了。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难不成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林旭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短短一瞬间，他竟然想顺着这个话题再抱怨两句。
比如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比如她就不能让自己清静一阵。
甚至还有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能把游戏、血雾和那些死去的人都暂时放在一边，只应付一通啰唆的家常电话。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旭后背便泛起一层凉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声音并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但是潜移默化中，却似乎渐渐地让自己放松下来。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有某种天生的让人亲近的能力。
就像一个极为出色的演员。
演员？
林旭心中突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