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澄松开把手,站了几秒,才跨过门槛。
其他人跟着走了进去。
李湛用手护了护衣兜,那里还放着卷起来的陈锐。进门时,他特意侧了下身,避免衣兜碰上门框。
脚步声变得空落落的。
张掘紧跟着前面的人,不时朝身旁扫一眼。灯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却总觉得,站得稍远一点,自己就会从其他人的视线里消失。
“那儿有东西。”
慕云澄停下来。
前方,一张书桌孤零零地摆在黑暗中。
没有书柜,也没有其他家具。灯光所能照到的范围里,只有那张桌子,以及桌后的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张掘脚下猛地一顿,险些撞上杨兵。
几束灯光先后落过去,那个人纹丝不动,脑袋歪斜着,露出半张干瘪的脸。
是具尸体。
他的衣服还套在身上,肩膀却已经撑不起衣料,领口空荡荡地敞着。脸上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窝凹陷,嘴巴张开,像是临死前想喊出什么,最后就这么定住了。
林旭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张脸。
尽管已经干枯变形,那副轮廓仍能和照片里的人对上。
“裴烬。”
慕云澄低声说出了名字。
找到了。
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就坐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因为这个发现感到轻松。
裴烬的头偏向一侧,绷紧的面皮挤在眉骨周围,即使隔了这么多年,那股恐惧也没有散掉。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接受的东西,又似乎直到死,都不肯相信自己会落到这个地步。
李湛沿着尸体的肩膀往下看,目光忽然停住。
“他的手底下。”
一只干枯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起,压着一本笔记。
封皮发黑,边角有些磨损。和旁边那只变了颜色的手放在一起,一眼扫过去,几乎看不出那是两样东西。
张掘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死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找到这本东西。
陈柏亮的笔记。
裴烬把它抢夺到手里,带进了这里。如今人已经死了,东西却还留着。
“先拿过来看看。”
李湛走到桌边,刚抬起手,手腕就被扣住了。
林旭拉住他。
“等等。”
李湛扭头,见林旭还盯着那具尸体,顿时也停了动作。
“有问题?”
林旭没有立刻回答。
那只手离笔记太近了。
或者说,裴烬一直都能碰到它。
既然这样……
旁边忽然有人动了。
张掘越过杨兵,几乎是扑到了桌前。
“张掘!”
慕云澄叫了一声。
但他的手已经探了出去,抓住露在尸体手掌外的那截封皮,用力一抽。
干枯的手指擦过封面,落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笔记到了张掘手里。
他心脏跳得厉害,指尖却攥得死紧,生怕有人把它夺回去。
源头就在手上。
毁掉它,这些故事就该结束了。
一路上都是林旭和慕云澄在拿主意,线索也大多是他们找出来的。再这样跟下去,即使活着完成任务,最大的贡献也轮不到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
谁亲手毁掉源头,谁就最有可能拿到最高的评价,以及相应的奖励。
他并不是不害怕,只是笔记已经被抽出来了,尸体没动,也没有鬼扑上来。那一瞬间的顺利,让他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
“还等什么,毁了它不就——”
“等等!”
林旭的话和纸张裂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掘两手攥住笔记,用力向两边一扯。
封皮翻折,纸页从中间裂开。
也是在这一下,他的两条胳膊突然往外张去。
幅度大得不正常。
张掘脸上的急切还没来得及褪下,眼睛便猛地睁大了。他想把手收回来,肩膀却继续向两侧拉开,衣服下面传出了一声闷响。
“啊——!”
那声惨叫让李湛头皮一炸,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林旭死死拽住了他。
张掘的脚已经离开地面。
没有人抓着他。
可他的手脚却被不同方向的力量扯住,整个人悬在桌边,脖颈绷紧,嘴张得极大。刚刚撕开的纸页还夹在指间,他想松手,手指却只抽动了一下。
下一刻,那股力量猛地向外一分。
惨叫戛然而止。
血溅上桌沿。
杨兵被溅了一脸,站在原地,惊得连抬手去擦都忘了。
破碎的身体砸落下来,几声沉闷的响动接连落在众人脚边。撕坏的笔记也掉了下去,纸页散开,沾在迅速漫开的血里。
谁都没有动。
从张掘冲出去,到他倒在地上,短得甚至来不及说完一句话。
灯光在地上晃了一下。
慕云澄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绷起。他看了看张掘,又看向桌后,那具尸体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张着嘴,歪着头。
李湛的手腕还被林旭抓着。
他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喉咙里动了动。
刚才,如果林旭没拉住他,先把笔记拿起来的就是自己。
“别碰它。”姜安低声说。
杨兵终于抬起手,抹掉眼角的一点血。他望着指腹上的红色,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不是说……找到源头,就能结束吗?”
“找到它,和毁掉它,不是一回事。”
林旭松开李湛的手腕,声音也有些紧。
他同样没想到,后果会来得这么快。
“你们看裴烬。”
几个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椅子上。
“笔记一直在他手底下,那个时候裴烬的身边已经开始出现大量的诡异事件了,如果他意识到了危险,他会想不到毁掉笔记这个源头来终结一切吗?”
“何况,那本笔记就在他的手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撕毁,如果撕毁笔记就能让这些东西消失,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李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刚才看见笔记时,他竟然没有多想。
“他可能早就知道,这本笔记,不能用暴力手段毁灭,或者说,即使撕毁或者烧毁它,都没有用,所以他才没有那样做。”慕云澄说。
“相反地,那里面的恐怖故事,也许裴烬还有没有完全写出来的,而那些没有写出的恐怖故事,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如果毁灭笔记的后果。”
“所以他才不敢动它。”
林旭点了一下头。
“至少,他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