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姆的大拇指刚一撇开，手心里立马就汪出了一层细汗。
他照着刻图的姿势死死坐着，直到窗外的日头斜斜漫过桌角，两手始终虚空虚攥。夜星顺势把最后那幅图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按规矩散气收手，这才结束了当天的硬练。
到了第二天，夜星领着他去了北墙根的界石旁。
懂人话的花精灵正稳稳踩在一片叶子背面，听明来意后，抬手朝那两株续骨白兰指了指。
“只能替她们挡风。木框脚必须落在外圈，绝不能压着根。”
欧姆绕着土床端详了一圈，当场折了几截细枝，比划出四个落脚点。精灵顺着母藤的根系巡视一遍，直到根缝里的翅膀嗡鸣声彻底歇了，这才飞回界石边。
一小团幽幽的绿光静静悬在她的双掌之间。她身后四片薄翅完全舒展，细密的粉尘绕着绿光边沿打转，就是落不进光心。
“闭上眼，去摸。记住，手不能追。”
欧姆顺从地闭上眼，左手悬在半尺开外。
夜星眼看着那团绿光被拉出一条细如蛛丝的光线，直奔他指尖而去。他手指下意识一哆嗦，光线啪地断了；等他重新放松下来，指肚下终于拢住了一星半点的绿意。
他赶紧按照初篇教的路子将那点绿意散干净，睁开眼，忍不住先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原来就是这感觉。”
夜星随即唤出后勤页。初篇的实修记录已经点亮，原先一直灰暗的同系传承目录终于彻底敞开。
【一阶符文军械基础传承，兑换所需：一百二十军功。】
这套书里，从冥想温养核心、储蓄魔力的法子，再到最基础的刻纹手艺，一样不少，唯独那界火铭文矢的独门制法没收录在内。
当天，夜星就把兑出来的两册实体书重重拍在欧姆桌上，账上的军功眼睁睁从一百八十四一路掉到了六十四。
“趁早晚抽空学，那些催得紧的糙活先让帮工顶上。练手费的料子，直接找玛拉批。”
欧姆翻开第一册，小心翼翼摸出夹在里头的三张错例图，整齐地压在跟前。
欧姆肚子里的墨水不多，认不全书上的字，夜星便每天巡完墙硬挤出半个时辰，把当天要啃的那页掰碎了念给他听。
欧姆拿炭条在听不懂的字眼上画着圈，第二天晚上必得先自己囫囵复述一遍，才肯接着往下翻。底下那俩帮工也跟着蹭课认字，谁要是先听明白了，就抓起废木片比葫芦画瓢地演示一遍。
十来天光景，练手的废木片全换成了薄铁片。欧姆先拿炭笔描出纹路，再换左手死死捏着刀往里送；
遇上刻断的废片就扔进筐里，等磨平了再捞出来接着用。
俩帮工彻底接手了日常的修补活计，连带着把那支折了头的重箭也修整好，重新入了库。
玛拉那边，依旧死板地按着现下人兽的数目放发粮草。水哨的护水队和旧粮仓的轮值岗还是专挑大白天走动，没额外向镇上借半粒粮。
又过了几日，伊沃那边递话过来，说那矛兵的膀子已经结实了，伤口收得很拢，能重新架盾了。塞恩也顺手补齐了一支箭矢。南墙的日常守备，并没因为工棚里多了个鼓捣魔法的半吊子而有丝毫松懈。
入夜，夜星刚一挑帘进门，欧姆便迎面举起了左手。
他那粗糙的掌心里，赫然浮着一小圈灰青色的微光。
夜星本以为他还在费力聚拢周遭的游离魔力，哪知欧姆随手把手背一翻，跟着又猛地摊开。那团光随着他的动作嗖地缩回掌根，停了片刻，竟又稳稳当当浮了出来。
“这回，算是彻底拴住了。”
【法力核心：初成。】
欧姆的后背早已洇出了一大片水渍，桌沿那半碗糙米粥更是早放凉了，一口没动。他缓缓放下手，死板地照着书上的步骤收束冥想，直到掌心的异样退得一干二净，这才端起那只破碗。
又熬了两天，核心里的法力不再随停练而溃散。他终于在一块薄铁片上，囫囵刻出了一道完整的稳定纹。
夜星抓起铁片翻到反面。那道生硬的刻纹一受力就亮起，手一松便暗下去，到底没把薄铁板给烧穿。
后勤页里，欧姆的名字后头，总算跳出了清清楚楚的晋升门槛。
【随军工匠→一阶符文军械师。】
【所需军功：四十。】
夜星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顺手给工棚拨去了一个既有的训练名额。一个时辰后，欧姆再次攥起刻刀时，左手已然能顺着既定的纹路源源不断地灌入法力。刀尖生硬地划过转折处时，那点微弱的光也再没突然断气。
账面上，军功只剩下可怜的二十四点了。
欧姆试着去掰右手那两根废了的指头，死活掰不开。他咬牙试着用右手去扶料子，滑了一下没摁住，索性又把笨重的木夹扯了回来。
“还是这玩意儿夹着省事。先将就着。”
夜星扭头吩咐帮工，把角落里那副积灰已久的震颌骨直接架上了长案。
欧姆停下手里的刀，顺着整副白骨寸寸摸过，又回想着当初莱顿提点过的传震路子，把木架往旁边稍稍挪了挪。
“要做警器，这副骨头就得全须全尾地留着。伊沃那面重盾，怕是分不到骨片了。”
“拿它看羊圈。”夜星说，“就按整副骨架的尺寸做。”
眼下，还差最后一片厚鸣铜。
夜星直接从职业晋升后新解锁的基础材料里，咬牙花二十军功换了一片，转手交给玛拉登账。
账上这下只剩了可怜的四点军功。那片鸣铜、翻出来的旧铁件，连同几捆绳线，一股脑全堆上了工棚的长桌。
欧姆开始在骨架上下刀刻稳定纹。
骨头茬子可比练手的铁片子难啃多了。他拿木夹死死抵住骨架两头，硬逼着法力全逼向刀尖，只敢在表面开极浅的槽子。等刻到最后一道弯处，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根根暴起。
刻线刚刚闭拢，整副骨架猛地爆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旁边打下手的帮工下意识伸手去摁，被欧姆一胳膊粗暴地挡开。欧姆随手抄起木槌，在骨架末端轻轻一叩。那些浅纹顺着骨头依次亮起，声音顺着中空的骨腔一路传向另一头。
原先杂乱四散的余震全被收束住了，连底下的木座都没跟着打晃。
欧姆立刻松了劲。等他再拿刀时，刀尖上已经榨不出一丝光了。
他随手把刻刀往桌上一扔。剩下的活，只能留到明天。
那晚夜星顺道去看了趟根圃，新做的挡风框已经稳稳扎在四周了。花精灵们能轻巧地在横档间穿梭。两株续骨白兰的顶端各自鼓起了一个白嫩的花苞，银白色的细根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土床边缘。
一名成年的花精灵正趴在花苞跟前，拿两只小手仔细扒拉着粘连的苞叶。那只幼体老老实实蹲在框脚边的种壳里，一见夜星过来，立马警惕地把壳口转了过去。
玛拉新收进药柜的那瓶花露还在，木签上清清楚楚挂着八十九日的期限。前头那瓶活了很久眼看没派上用场，早被她利落地撤下来销毁了，半滴没混进新瓶里。
夜星仔细看过那两朵白苞，吩咐守墙的兵照旧把净水搁在界石外头，便径直回了工棚。
一天下午，欧姆终于把刻好定向纹的鸣铜死死嵌进了骨架里。
鸣铜上的纹路线短，吃力不大，欧姆身上剩下的那点法力，勉强还够给这警器补进今晚第一回的底气。
两个帮工合力扛起沉重的木座，将引线死死绑在外侧的拨臂上。欧姆顺着线一路摸到尽头，再三确认夹扣没死压在共振的关窍处，这才操起木槌，狠狠砸进最后一枚木销钉。
警器被死死架在羊圈跟南墙之间，那片鸣铜直直对着墙内，外圈绊脚的细绳全隐在低矮的桩脚旁。绳子绷得极低极紧，唯独在留出的进出口处断开了一截。
柯恩踩着梯子上了墙内的值守台。夜星站在墙外，抬脚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细绳。
骨架猛地一震。
夜星在近处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墙内却接连荡开三下清脆刺耳的铜鸣。柯恩猛一转身，眼睛立刻锁定了鸣铜直指的那处墙根。
羊圈里，一头母羊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又低下头，温柔地去舔舐腿边的小羊羔。剩下的羊群依旧缩在背风处闷头吃草，没有受惊乱撞栅栏。
夜星顺着那根细绳又走了一小截，拿脚尖试了试另一头的桩脚。墙内传出的动静依旧清楚得很。
欧姆把手掌重重压在骨架上，掌根那团灰青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渗进了稳定纹里。
“往后每晚交接岗前，我亲自过来补一次魔力。这绳线要是断了是不会响的，得派人挨着木桩去巡。”
那个一直扒着栅栏门的羊主总算松开了手，走过去把绊在绳线前头的一筐草料吃力地拽进了进出口。一头小羊羔颠颠地跟着他跑了两步，很快又缩回了母羊肚子底下。
柯恩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木座边上比划着：“人走过去碰到，它也响？”
“只要蹭着那根线，它必响。”
夜星抬手一指羊圈那处断开的进出口。
“白天放羊走这边，天一黑就把线合上。守墙的弟兄照常轮班，听见动静先拿眼去确认，别隔着墙瞎放箭。”
守兵大声应下，顺手把原先挂在栅栏上的值守木牌摘下来，移到了木座边上。
欧姆撑着身子站起来时，借力扶了一把齐桌高的横木。夜星使眼色让帮工去接他手里的夹具，他却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把刻刀上的骨粉仔仔细细蹭干净，这才插回腰后的皮带里。
“今夜就能用。”他闷声说。
“今夜就派上用场。”
夜星一把掀起木座前头挡着的破布，把那片直直对着墙内的鸣铜，彻底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