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顺手卷起拓纸,大步朝工棚走去。夜星跟上时,欧姆正捏着那支头折了的重箭,在给帮工比划。
纸一铺上台面,欧姆抬手扯开沾着油污的垫布,拿木规稳稳压住卷翘的纸边。
他盯着看了半晌,粗糙的指头点着那枚锤形军记:“当年进去学的人,都已经会使魔力了?”
“有的连魔力是个啥都没见过。”柯恩说,“军营里单挑会做活的送去,至于能不能学成,那是两码事。”
欧姆默默把右手从纸边缩回来,两根僵蜷的手指硬邦邦地抵着皮腰带。
“我也想去看看。”
夜星看了他一眼。
“沿路和屋子里是个啥情况现在还摸不准。就算到了地方,也未必能剩些什么。”
“我知道。”欧姆随手把木规推开,“哪怕只剩一面墙也成,兴许上头还留着当年学徒的图。”
“你的手呢?”
欧姆探出左手,两指捏起炭条,在碎木片上稳稳划出一道圆弧。
“这只手也能干活。无非慢点。”
夜星抓过字条,重新辨认了一遍路牌指的方位。
“明早出发。你先把这三天的活计给他们交待清楚,到了外头死死跟着我,别自己随便往屋里进。”
欧姆应声点头,转头就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帮工。
到了晚上,玛拉给伤了右上臂的矛兵换药,顺手把快到期的那瓶愈血花露见了底。新送来的那瓶被塞进夜星的腰袋,木签上记着的“第七十日”没动。
次日一早,夜星同诺尔、塞恩护着欧姆离开营堡,四人四兽备齐了三天的粮草。
欧姆借骑了头留守骑手的温顺成年兽,鞍带专门按他的身量重新紧过,就这么夹在两骑中间不紧不慢地走。两个帮工留在堡里,日常守备交由伊沃和柯恩照管。
四人趁着天光赶到水哨,补足清水歇了一宿。第六十五日天刚擦亮接着赶路,到了镇上的路岗,盘问清楚那废弃岔口就在岗哨往北两里,这才顺着刚清理过的土路,寻见了那块旧路牌。
顺着岔口往西拐进三里的支路,野草早就吃透了旧车辙。到了末段的石阶前,四人翻身下鞍,牵着坐骑小心绕开了一地塌落的残破檐石。
习艺所的半拉屋顶早就漏了天,黑洞洞的空窗框里扯满了灰白蛛网。
塞恩折了根长枝去挑当间的横丝,枝头刚一吃力,网后的阴暗石壁上便悄无声息地探出一条毛腿。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只灰白巨蛛贴着墙皮飞快盘了半圈,八条长腿死死抠住砖缝,扁平的蛛腹就这么倒伏在网上。它身下还倒挂着几只吸干的灰鼠,空荡荡的皮囊随着蛛丝微微打晃。
夜星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灰网蛛,一阶低级,成体。】
房顶断梁背后还藏着第二只。打头那只拿前足在网上重重一叩,两团灰影便齐刷刷盯住了挑网的枝头。
“塞恩,把欧姆连带骑兽全截在院门外。诺尔,跟我进去清房。”
夜星抬起小盾,贴着没挂粘丝的左墙根摸进屋。诺尔则从右侧包抄,拿枪杆挑逗似地撩了一下垂网,抽身便退。
蛰伏在断梁后头的那只灰网蛛猛地弹向半空。
它腹尾扯着白丝,身在半空缩起六条腿,唯独两只前足直挺挺奔着诺尔肩头扎去。诺尔后脚一脚蹬死石台,短枪迎着蛛腹由下往上倒刺,灰白斗气顺着大臂生生灌进枪身。
锐利的枪尖当场捅穿了软腹,连蛛带枪死死钉在断梁上。
蛛丝瞬间崩得笔直,墙根处那只闻风而动,也照脸扑了上来。
夜星没急着出枪硬顶,只把小盾往身前一竖,贴着左边门柱让开半步。两只倒钩重重砸在盾牌边缘,余下的乱腿一把捞空,肥大的蛛腹顺着盾面就溜了下来。
他瞅准了足根中间那块嫩皮,枪尖贴着盾背毒蛇般送了出去。
巨蛛吃痛,扭身就要去啃枪杆。夜星索性把枪尾往门槛上死死一抵,借着它自个儿下坠的死沉力道硬往里压进半尺,直到那八条足肢抽搐着蜷向腹底,他这才移开小盾。
诺尔拔回短枪,枪身的斗气早散干净了。他顺手掀开断梁底下残破的空网,仔细查验过没藏着第三只。
夜星喊外头的塞恩支应着,自己贴着这间旧教室转悠了一整圈。墙角除了一堆散碎的鼠骨和破网,没见着卵囊。两具蛛尸被一路拖出门外,给退路腾出地界。
【击杀灰网蛛两只,获得军功十六。】
军功跳到了一百八十四点。夜星伸手搓了搓盾沿,上头只刮出两道泛白的浅印子;诺尔底子里还憋着一口斗气没用,两人都没见红破皮。
欧姆跨进屋子,径直奔向那座空荡荡的石炉。
铁砧早没了影,底座上的四个卯孔还有被硬凿扩过的痕迹。靠墙的长架子就剩了底下的石墩,但凡带得走的值钱家当,早让人搬空了。
他没在破炉子边多耽搁,随手捡起半截枯枝,将墙面覆着的蛛网一层层卷了下来。
灰斑驳的石面上,赫然露出了一只手掌张开的刻图。
掌形下面凿着几行小字,挨着右边就是第二幅。欧姆就着屋顶漏下来的天光往旁边挪,掠过第三幅、第四幅,一路摸到了墙根尽头。
“纸递我。”
夜星把包纸的油布递了过去。
欧姆没急着上手拓印。他先拿炭条在木片上画了几个暗号,回过头一幅一幅仔细对过,这才把粗糙的手掌贴上最左边那排刻字。
“从这儿算是头。最后一幅在窗根底下,糊着泥。”
夜星蹲下身,轻轻抠开那层干泥,底下的刻图是手心朝下、五指全松开的样子。下头的字迹还算清楚,说的是初学者得先散干体内的魔力,摸着指尖发凉了,才能离开石席。
“你看得懂?”
“字就认得个半边,不过顺序错不了。”欧姆伸手点着图角,“先教怎么起手,后头必定跟着收手的规矩。做活也是一个理,要是缺了收尾那道工序,前头的活就不能瞎照着学。”
夜星顺着他指的那条石线,从打头第一幅挨个看到了底。
墙上凿的,实打实是教凡人学徒的入门引子。
先是盘腿静坐去摸周遭的魔力,再试着往手心里头带,每回只敢留上那么短短一瞬。要是觉得指头麻了,或者掌心发烫退不下去,就得立马停手。
墙根底那末尾处还专门画了两幅岔路的错例,拿粗道子凿着“勿学”俩大字。
【发现传承:军匠引魔法·初篇。】
【内容完整,可供基础感知与引魔练习。】
夜星再度瞅向那口空炉座。这屋里既没剩下一阶的军器,也没见着成箱的魔晶,偏偏墙上这套引子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留了下来。
夜星扯下后腰的水囊,对着最后那幅图旁的浮灰呲水冲洗。那些浅坑字眼顺着水迹一个接一个现出来,末尾一行刻得明白:得把这套初课嚼碎了,才准去炉子前头站着看。
他扯开第二张拓纸,单手按死下头的边角。
“全拓下来。错例也原样带走。”
欧姆手底稍微顿了顿,随后利落地把纸抹平到刻线边上。他专心拓压主图,夜星就凑在旁边誊抄字眼,碰上磨秃的浅坑,便歪过脑袋迎着漏光反复抠字眼。
诺尔跨在侧窗边放风,塞恩则死死待在外院看护坐骑。
七张拓纸糊满了大半个石台子。欧姆把头尾两张抽出来并排放着比对,直等到浮墨全干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进两块薄板里。
欧姆把木夹板严严实实抱进怀里,顺势换过右手去垫底。两根带伤的僵指实在挨不着板面,他只好拿左手死死扣住。
“能拿回去带人了。”
“先供你学。”夜星把抄满字的纸卷好收妥,“你自己摸透彻了,再教底下人。”
这套刻图仅仅教了门槛上的引魔路子。
至于怎么把魔力强行扣在身体里、再一笔一划去刻符文,墙上压根没讲。系统字迹暗下去那会儿,欧姆还在慢吞吞收拾他的拓纸,满手肚全沾着白惨惨的石灰。
看天光还亮堂,四人扎紧纸包便退了出去。那破院里的杂间没去蹚,更没留人驻扎。唯独两具蛛尸被扔在院外头,连身上的材料都没闲工夫去割。
傍晚退回水哨时,队伍连人带兽都没添新伤口。诺尔底下那口斗气和风角兽的脚力都没派上用场。塞恩满壶箭没动,夜星压着的那口斗气也囫囵留着。
到了第后晌,四人顺着原路回到营堡,那头借来的角兽也如数交还。新药瓶没开封,原样放回了玛拉的柜子;带去的三日口粮则实打实销了账。
夜星掀帘跨进工棚,就见欧姆早把靠窗的那半张长案腾得干干净净。
俩帮工好奇地凑上来,盯着夹板里那些或张或攥的手掌刻图。
欧姆专门把带错例的那张抽出来垫底压在最外头,自己扯过一条方木凳,坐稳当了,这才把完好的左手平摊在桌沿上。
“这半截台子,往后一件杂物也不准堆。”
跟着,他把打头那张图纸方方正正摆好,左手拇指一点点照着图上的弧度,硬生生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