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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镇上派来的护运队就送来了那四袋干麦的收条。

粮食已经稳妥地卸在了水哨。领头的军士顺手摊开另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北路炭窑的那处旧岔口。

“前天半夜,腐牙在那边截了辆空车,赶车的人被生生拖走了。我们弟兄一路追到窑口,粗粗一数有十来个,里头还混着个脖子上戴兽骨的。”

“这四袋粮,就是这趟清剿的报酬?”

“是。那赶车的要是还喘气,也劳烦一并带回来。”

军士的右手死死缠着布条,压纸的时候,只勉强伸出两根指头。

“昨天我们硬抢了一回。前头的盾刚探出去,就让人家连人带盾打翻了,底下倒了的弟兄差点没能活拖回来。”

夜星扭头示意玛拉把字据收妥,随即转头吩咐伊沃,立刻集合两伍矛兵。

伊沃刚跨进工棚准备领几个备用矛头,就被欧姆半道截住了。欧姆二话不说,将那片刻着稳定纹的薄铁片死死压在了伊沃的盾背上。

两个帮工赶紧摸出库里的铆钉,手脚麻利地把它死抠在铁脊旁边。

欧姆抬起左掌,重重抵住刻纹,灰青色的法力顺着纹路走了一遭,悄无声息地伏进了铁皮里。

“这玩意儿能替铁脊死撑一下。但大头的力,还是得靠人硬顶住。”

伊沃低头咬紧了臂带,用力前推、回收,仔细试了试,那块铁片没卡住手肘。

“等活着回来,我再告诉你这玩意儿到底撑了多久。”

夜星点上诺尔、塞恩外加三名弓骑,六匹坐骑把伊沃这七个步卒夹在中间。十三人带足了三天的粮草,紧赶慢赶,赶在天黑前摸到了水哨,补满水囊便就地扎营。

第二天一亮,带伤的军士跟原来的三个镇兵在前面带路,引着他们摸过路岗,一头拐上了那条通往炭窑的支路。离开大路统共还不到一里地,走在最前头的塞恩突然抬起了手。

灌木丛的倒刺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只草鞋。

灌木底下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窑场方向,泥地里还混着几排细长的光脚印子。塞恩猫腰伏在土坎边,眯眼朝下方的低洼处盯了好半晌,这才悄声退回来,伸手比划出两处绝佳的射位。

“人还在喘气,就在右边那口旧窑里。左边有条烂沟,能绕出来。”

诺尔蹲下身,拿短枪的尾端在地上飞快划出坡脚的地势。

“只要人在沟外头,坐骑就能跑开。一旦陷进去,那就转不开身了。”

夜星冷眼扫过那道窄得只能容俩人并肩的缺口,果断打发那四个镇兵去死守来时的退路,又让人把六头坐骑统统牵到了外侧土坡上。

“塞恩,你先咬死窑口。伊沃往里狠压,记着,别往窑洞里深追。诺尔去死守沟外,溜出来一个给我截死一个。”

命令一传,几个弓骑利索地下了坐骑,猿猴般攀上两侧的土坡。夜星把自己的缰绳往矮树上一绕,提着短枪,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伊沃身后。

第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撕开了守在窑口那只腐牙的肩窝。

它惨叫着往后跌倒,一头撞翻了只盛满碎骨的破泥罐。旁边的同类猛地贴地窜起,几只粗壮的长前臂狠狠撑过乱石,一对对尖耳朵齐刷刷地转向上方箭来的方向。然而第二轮冷箭已经呼啸着落了地,三具矮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堵死了大门。

窑洞深处,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尖利磨牙声。

六名矛兵跟着伊沃如狼似虎地抢进窑场。

三面大盾死死顶在最前头,后面三杆长矛毒蛇般从肩侧的空当里递出去。里头的腐牙正死拽着带血的车夫往深处拖,这头绳子刚崩直,那边拖人的爪子就已经被长矛死死钉在了土墙上。

塞恩利落地换了个射击位。

“人在地上躺着,右边别放箭!”

伊沃扛着大盾猛地往左侧一挤,硬生生给车夫让出一条活路。旁边一名矛兵眼疾手快地割断绳子,一把将人活拖到了盾牌后头。

窑场最深处,一个肩颈上缠满白骨的腐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那干瘪的肚子猛地鼓起,随后把半截白骨哨狠狠咬进牙缝里。附着在哨孔上的灰暗光芒瞬间拧成一团,狂暴地撞向了最前排的盾牌边缘。

伊沃脚底下的碎土被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

盾背的铁脊发出一声牙酸的金属崩鸣,欧姆留下的那道刻纹跟着猛地一亮。眼看就要向外翘起的铁件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回了原位,盾面到底还是硬扛住了这波扑面而来的石屑。

伊沃猛地喷出一口浊气,浑厚的斗气瞬间裹住了持盾的左臂。

“都死死跟住!”

他咬着牙,顶着大盾生生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块薄铁片从刻线转折的地方突地裂开,上头的光随之灭得干干净净;但后排的矛尖早已越过他的肩头,狠狠扎穿了一名正要挥舞骨钩的腐牙胸膛。

夜星躲在盾后,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把诡异的骨哨。

那玩意儿每吹响一次,那怪物都得先把整个肚子重新吸个滚圆。

两名持钩的腐牙正拼命往那个咒骨者身前挤。伊沃只要停顿一下,它们立马就能重新堵死窑口,把下一波致命的冲击藏在那恶毒的钩刃后头。

夜星伸手重重拍了拍后排矛兵的后背,拿枪尖指了指那两条晃动的长臂。

矛尖随即斜斜地递了出去,逼得那俩腐牙不得不举起骨钩硬挡,身后的咒骨者瞬间暴露出了致命的空当。

他没有跟着挤进正面拥挤的矛阵,而是脚尖一点,踩上了右侧那面早就塌了半边的窑墙。

底下正有一名腐牙抡圆了骨钩准备割他的腿,他顺势用小盾死死压住钩柄,借着这股力道轻巧地翻下矮墙,稳稳落在了咒骨者的身侧。

对方的肚子才刚刚鼓到一半。

夜星将那口积蓄已久的斗气顺着枪杆猛地压了出去。

锋利的枪尖直接击碎了骨哨,余势不减地捅穿了那怪物的咽喉。咒骨者的尸体重重砸在窑壁上,肩上的兽骨散落一地,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灰光在它碎裂的齿缝里彻底熄灭了。

窑洞里那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三名腐牙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钻出侧沟,顺着坡下开始四散逃命。诺尔一催缺角兽,闪电般截在沟外,手里的短枪裹着狂暴的斗气,一枪挑穿了冲在最前头那只的肋条,借着坐骑的冲势像甩破布一样将尸体甩飞。

剩下两名吓破了胆,转身想顺着原路往回窜,却迎面撞上了正从窑场里一路平推过来的那排盾矛。

几个弓骑重新回到坐骑旁边,彻底封死了外侧的退路。

残存的几只腐牙躲在窑墙的阴影里,还在绝望地拿碎石块和骨钩负隅顽抗。直到冰冷的矛尖一个个探过墙根死角,最后一次绝望的敲击声也终于彻底断绝了。

夜星没让人往林子深处深追。

塞恩仔细查验过两口旧窑,里头除了恶臭的骨头渣子和浸血的污草,没见着幼崽的影子。十七具尸体被一路拖到了太阳底下,十六个巡猎者,外加那个刚摸到一阶门槛的咒骨者。

【击杀所得:八十军功。】

【拔除腐牙前出营地:二十军功。】

账面上的数字瞬间从可怜的四,跳到了一百零四。

这帮怪物的主巢肯定还在林子更深处,但眼前这条敢出来截人的道,算是彻底扫干净了。

那个倒霉的车夫被镇兵接过去,哆嗦着灌了两口水,还是死死抱着脑袋缩在车辙沟里不肯出来。

带队的军士认出他腰间别着的镇上铜扣,蹲下去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半天,他这才勉强松开了手。

有个矛兵的左手腕让骨钩划了道口子。夜星亲手替他把伤口冲洗干净,将随身带来的那份愈血花露一点不剩全糊了上去。等血珠子彻底止住了,伊沃这才接过包扎的活计,顺手把他的大盾解下来,塞给旁边同伍的弟兄。

“今天先歇着,别硬提了。”

四个弓手这趟一共射出去八支箭,找回来六支,剩下两支断在了土墙和骨头缝里。伊沃亲手拆下那块裂开的薄铁片,把两半破铁连同碎片一起小心收进了口袋。

他们在日落前紧赶慢赶退回了水哨。车夫交由镇上妥善安置,那四袋干麦过了秤,实打实入了账;

夜星这群人又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清晨,用六匹坐骑分驮着粮袋,自己步行护送着回了堡。那名伤兵中途换过一次干净的裹布,腕口的创面没再往外渗血,大盾依旧由同伴背着。

玛拉正点收粮食的时候,夜星站在粮仓门外,默默打开了召唤页。

四名灰境猎弓手,七十二点军功。

点下确认后,四道身影先后从内院升腾而起的灰白火光里大步迈出。每人背上都斜挎着一把短猎弓和满配的二十四支箭,腰间的短刀紧紧压在软皮甲外头。四人走到夜星跟前,齐刷刷停下脚步。

“主上。”

战团的活人涨到了四十七个,军功转眼又掉到了三十二。

夜星直接让塞恩去接管这四个人,先带他们去摸熟墙上的射击孔,再跟原先的那三个猎弓手打散了轮流操练。

玛拉铁面无私地把这四份新口粮记进了账本,那几袋刚卸下的粮食连封口都没来得及缝,今晚就得直接开袋下锅。

塞恩点出两人往南墙根走,自己带着剩下俩人先去认北侧的巡墙死角。

以前只要带人出一趟门,墙上的弓箭手就得拆东墙补西墙地轮换站岗,这回,那些空荡荡的射击孔总算有人实打实填上了。

伊沃把那片裂开的薄铁片“当啷”一声扔在工棚桌上。

“硬生生挡住了第一下,给我留够了把盾顶回去的工夫。”

欧姆拿起那两半碎铁片,仔仔细细对齐了断口,一言不发地看了老半天。

“齐根断在转角的地方。下回做的时候,这块得留厚点。”

他把那块残破的薄铁搁在自己的刻刀旁边,没往废料筐里扔。

夜星拎着洗得发亮的空药瓶走到北墙时,那两株续骨白兰已经悄然绽开了。

白色的花瓣从挡风木框底下羞怯地探出头来。那名懂人话的花精灵正安安静静伏在花心,四片翅膀顺着花瓣的纹理平平展展地铺开,一双小脚尖正试探着踩过银白色的花丝。

她轻巧地飞到界石边,用尽力气把瓶口往夜星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天边那轮还没落尽的太阳。

“还得再借一夜的月光养养。”

夜星点点头,索性把空瓶留在了界石边上。他回头往回走时,四张新配的猎弓,已经稳稳当当挂上了墙内的武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