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桓回到自己的独院时,已是傍晚。
他关上门,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暮色正从天际沉下来,院墙上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做了五年镇守,见过青韦坊中太多人。
有人靠拳头,有人靠灵石,有人靠投靠。
陈云靠的却是一样更麻烦的东西。
他靠的是子孙。
周桓端着茶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想起今日测灵碑前那一幕。
陈家没有声张,没有大张旗鼓,只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走上台去。
可那道光一亮,整个坊市的风向便变了。
灵脉、铺面、人情、商路,从今往后都要重新站队。
而陈家,只是多了一个孩子。
他忽然有些明白,陈云这些年为何要纳那么多妾室了。
……
顾家老宅,书房。
顾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顾家门中弟子送来的,上面写着一桩消息:
接引使是门中内门执事,姓沈,与陈兴承关系极近。
顾城看完信,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是陈家的本事,不觉得奇怪。
陈兴承在门中那般势大,自家弟弟入门,自然有人照应。
可真正让他心里发寒的,是陈兴松这个人。
陈兴松当日测灵时,他远远看过。
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测灵碑前,不慌不忙。
顾琰上去时还回头看人,陈兴松上去时连头都没回。
灵舟上来接人,陈兴松只跟父母磕了三个头,就转了身。
他面上甚至没有太多离别的神色,只跟兴婉说了一句,等哥回来给你带糖。
那语气轻飘飘的,不像个孩子。
这样的人进了清丹峰,再有陈兴承这层关系,十年之后便是又一个陈兴承。
顾城将信折起来,放到烛火上烧了。
“爹。”顾琰从门外探进头来,“我听说陈兴松跟我一条船,我们要一起走。”
“别跟他争。”顾城说。
顾琰哦了一声,不太明白,但也没多问。
顾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儿子。
七岁,五寸九分。
他这辈子最好的运道,都落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到了门里,只管修炼。
别人给你东西,不要。
别人叫你出门,不去。
跟你一起进去的那个陈兴松,别惹他。”顾城说。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专心修炼便是。”顾城站起身,拍拍顾琰的肩。
顾琰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城送走儿子那日,青韦坊的灵舟码头站了不少人。
陈云来得早,坐在码头边的茶摊上,看顾城领着顾琰走到灵舟前。
顾琰回头看了顾城一眼,顾城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
三天后,顾家在坊中设宴,广邀宾客。
请柬送到碧云谷时,陈云正和兴武在静室说话。
他拆了请柬看了一眼,扔在桌上。
“顾家摆酒。”陈云说,“你去。”
“好。”兴武说。
“带上兴宁。”
“好。”
顾家这顿酒,摆得极阔气。
四姓的人来了大半,连周桓都赏了脸。
席间顾家几位族老脸上带着光,来回敬酒。
顾城坐主位,话不多,只偶尔举杯,面上是多年没见过的从容。
五寸九分的孙子,这便是顾家的底气。
顾家虽败,到底没亡。
只要这孙子能在碧水门站稳脚跟,顾家便还有翻盘之日。
兴武和兴宁到时,席上的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兴武一身玄色长袍,兴宁浅青长裙,两道遁光落在院外时,顾家一个族老的笑容僵了僵。
炼气修士驾风,这已不是密闻。
两人如今都成就炼气。
今日同来,显然不是来吃酒的。
顾城起身相迎,将二人让到主宾位。
兴武没推辞,端起酒杯先敬了顾城一杯。
酒是顾家自酿的灵酒,入口不烈,后劲却足。
兴武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转头敬向顾家几位族老。
几个族老受宠若惊,纷纷回敬。
兴宁坐在兴武旁边,慢条斯理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人一眼,并不多言。
可就是这份不多言,让在场许多人都觉得这酒吃得有些发涩。
席上有几个新来的散修家主,头一回见识陈家这双兄妹,私下低声议论起来。
“那便是陈家大公子和大小姐?好年轻。”
“年轻是年轻,你莫要当人家面说。
那两位如今可都是炼气修士,驾风来的。
你这个胎息中期,连入席的资格都不够。”
“那顾家的孩子不是五寸九分嘛,入了碧水门。
这酒是提前庆祝。”
“呵,庆祝不庆祝,那是人家顾家的事。
我只晓得,陈家是实打实的炼气修士,搁在这儿就是一根定海针。
顾家请客,还不是想告诉咱们,他也还能喘气。
可喘气是喘气,日子怎生过,还得看陈家。”
这样的声音窸窸窣窣,像秋夜的蚊子,散在满桌的酒气里。
兴武听见了,没理。
兴宁听见了,也没理。
他们这趟来,本就不是来争面子的。
酒过三巡,顾城端着酒杯走到兴武旁边,低声道:“大公子,借一步说话。”
兴武放下筷子,跟他走到廊下。
夜风微凉,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动。
顾城看了一会儿天,才道:“我顾家当年跟陈家有些旧隙,我知道。
可如今孩子还小,往后的路还长。
顾琰和陈兴松进了同一艘灵舟,便是一条船上的客。
我只盼着,坊里的事,不要闹到门中来。”
“顾叔多虑了。
我五弟与九弟不是挑事的人,顾公子也不是。”
兴武顿了顿,“他们入了门,都是碧水门的人。
同门之间,该照应时自然会照应。”
顾城看着他的侧脸,半晌,笑了笑:“是。
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