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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没有接话,只端起酒盏,与他对饮了一杯。

两人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便各自回了席上。

顾城回到主位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从容神色,仿佛方才在廊下的低声下气从未发生过。

陈云听说这事时,正在碧云谷的静室里翻看丹方。

兴宁将顾家酒宴上的情形简略说了,末了道:“顾城特意寻了二弟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服软的意思。

他是真怕了。”

陈云将丹方搁下,淡声道:“他怕的不是我,是怕兴松在门里挡了他儿子的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

顾家肯低头,总比硬撑着强。”

兴宁点头。

她知道父亲对顾家从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当年那些旧隙横在中间,如今顾城愿意低这个头,陈家也没必要再揪着不放。

说到底,顾家已经没有与陈家正面对抗的本钱了。

陈云早便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顾城今日的服软,他既不意外,也没有多少得意的情绪。

如今青韦坊中百余年,灵窍过六寸的,统共不过五人。

这几十年中就只有三人。

除了当年死在战乱里的钱小荷,便只有陈兴承与陈兴松兄弟二人。

钱小荷以六寸七分之资入了青竹峰,得了峰主青睐。

陈兴承以六寸三分入了清明峰,做了梅长老的亲传弟子。

如今陈兴松六寸二分,入了清明峰,有亲兄照拂,将来至少也是内门弟子,便是绕过外门直接入了内门也非不可。

顾城便是再蠢,也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他那个五寸九分的儿子,在旁人眼中是天才,搁在陈家面前便黯然失色了。

陈云将这些念头压下,把心思转回了眼前的事上。

顾守山的儿子顾慎,前些日子已成功炼气,服用的是陈家给的一品下阶杂气。

那杂气虽不如何精纯,却也没掺什么杂质,是他昔年从顾家的药园采下来的木中青灵气。

顾慎服用之后,已稳稳踏入了炼气初期。

顾守山这一脉,算是彻底稳住了。

陈云让兴武去了一趟顾守山那里,送了份贺礼过去。

顾守山受宠若惊,拉着兴武说了半日的话。

兴武回来时只说了一句:“顾家对顾守山这一脉的苛待,确实是实打实的。”

陈云点了点头。

他本就有意让顾守山这一脉与顾家本家彻底割开,如今顾慎入了炼气,顾守山这一脉便有了自立的本钱。

往后若要用什么由头去动顾家,这便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诸事既毕,陈云将兴武与兴宁叫到跟前,把家中的差事重新分派了一番。

兴武本是学医出身,后来转修火法,又在青溪谷炼了三年丹药,火炼之术已初见火候。

陈云让他接手家中的丹药生意,往后这碧云谷的丹房便由他来主持。

而且这丹药生意与医馆本就是一条线上挂着,由兴武这个懂医知药的长子来管,最是妥当。

至于兴宁,她如今已是炼气修士,手下管着青灵纱与法衣的织造。

这三年里,她在青溪谷专心修行,修为虽进了,却也没落下手上的功夫。

陈云让她继续管着织造坊,只是规模要再扩大几分。

兴宁的能力,陈云是信得过的。

家中的事安排停当之后,陈云又将目光投向了数千里之外的青溪谷。

那处灵脉节点离碧云谷太远,来回一趟便要十来日。

谷中虽有陈安、陈平二人守着,又有炼气阵法日夜运转保证安全,到底不是自己人在旁看顾。

陈云心里清楚,青溪谷这样的地方,还是得有个陈姓族人长期驻扎,才能保得长久。

只是眼下兴武要炼丹药,兴宁要管织造,兴远在坊中主持事务,兴安则要侍弄桑林。

几个大的都已有了差事,抽不开身。

他思量着,若要再派人去青溪谷,最好的人选便是兴宁。

兴宁性子沉静,又修的是木德功法,与青溪谷那处甲木灵脉节点天然相合。

她如今虽管着织造坊,可织造坊的事已上了正轨,交给兴婉与苏禾照看也出不了大错。

等她在青溪谷修炼到炼气后期,再想回来便是驾风数日的事。

更关键的是,那处灵脉节点本身已渐趋衰败,便是兴宁去了,一年能凝聚的本命灵气也有限。

碧水门当初敢将这处节点外放,正因为它不是那种足以养出一位筑基修士的上等灵地。

兴宁去了,采气修炼两不误,倒是一条极合适的路子。

只是眼下还不急,至少等织造入了门再作安排。

而在这之前,兴远的事也越发顺畅了。

他娶了马芸儿之后,小夫妻日子过得和顺。

兴远这人心思活,懂分寸,成了亲之后反倒更稳重了些。

马芸儿是个省事的,从不在外头多嘴,替兴远打理宅中琐事,也将两个通房管得服服帖帖。

兴远前年又添了一子。

成亲之后,兴远在陈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本就管着坊中庶务,如今有了马家这层姻亲关系,郑家马家何家的旧人见了他都愈发客气。

何家那两间铺子也已改了出来,一间做了丹铺,专售陈家自产的丹药;另一间做了符铺,从平阳城进了些低阶符箓来卖。

兴远从北边请了个老符师坐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这小子读书不多,算账却极精,铺子里的进出他扫一眼便知有没有猫腻。

陈云对他也放心。

……

这一日,陈云在静室中盘膝而坐,将星陨剑诀的玉简贴在眉心,灵识缓缓探入。

那玉简中封存的剑意已不如刚得时那般暴烈,却仍如一头蛰伏的凶兽,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

剑诀开篇四句,“剑出如星陨,光寒十四州。

一斩断神魂,再斩落星河”,字字如剑,刻在他识海之中。

他将灵识凝成一线,沿着剑诀中记载的路线缓缓推进。

那路线极为繁复,像一条蜿蜒的剑痕,斩过星陨之地,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股极锐利的锋芒,像要将他的灵识切成两半。

他这几年来,日夜以灵识描摹这条剑痕。

起初只觉晦涩难行,每进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心力。

后来得了笃行命格与聚元命格加持,参悟起来才慢慢顺遂。

剑芒之法,需将星辰之力与剑气相融,以灵识为引,在识海中刻下属于自己的剑痕。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份天资,可他有个旁人没有的优势,他死过一次。

死过的人,比活人更清楚什么叫锋锐,什么叫决绝。

那股剑意在他识海中翻涌,似要将他整个人劈开。

他额上渗出细汗,呼吸却极平稳。

灵识一寸一寸地往前推,像一柄钝剑在磨刀石上反复磨砺,要将那层窗户纸磨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