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测这日,青韦坊的广场上聚满了人。
高台之上设了香案,供奉着碧水门开派祖师的牌位。
周桓一身月白道袍,负手立在台前,身后跟着两个青衣执事。
他如今在坊中已待了五年,面上那层不冷不热的笑比初来时更淡了些。
台下挤了近百个孩童,由各自父母领着,排成几列。
坊中的散修几乎全到了,这几年坊中添了不少生面孔,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散修,拖家带口,指望着孩子能测出个好灵窍。
陈云也来了。
他穿一身青布长衫,站在人群里,看着与寻常散修家主无异。
身旁跟着卫微和苏禾,兴松被苏禾牵在手里。
他今年十岁,眉眼随了苏禾的清秀,却比苏禾多了几分沉静。
这些年陈云刻意压着他的声名,从不让他在外人面前显露修为,谷中那些仆役只当九少爷性子安静,却没人知道他已是胎息四层。
测灵进行到一半时,轮到顾家的孩子上台了。
那孩子叫顾琰,是顾城的独子。
顾城当年与卫蕴争碧水门名额落败,回到族中娶了个旁支孤女,生了这个儿子。
顾琰今年七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被顾城推着后背上台,走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顾城朝他重重点头。
顾琰走到测灵碑前,将手按了上去。
碑面泛起光来。
一寸,两寸,三寸。
光毫攀升得极快,过了四寸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寸五分,五寸。
光毫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仍在攀升。
五寸三分,五寸五分,五寸九分。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哗然。
“五寸九分!顾家出了五寸九分!”
“这都赶上当年的钱小荷了!”
“顾城那小子,当年自己没入成碧水门,如今倒生了个好儿子!”
顾城站在台下,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当年他与卫蕴同批测灵,两人的灵窍相差不过一线。
后来卫蕴在门中熬出了头,成了炼气修士,他却靠着杂气勉强突破炼气,连驾风都做不到。
这些年来,他在族中活得像个笑话。
顾城走上台,将顾琰抱起来,低声道:“做得很好。”
顾琰仰起脸,笑得有些得意:“爹,我厉害吧。”
“厉害。”顾城道,“回去让你娘给你做烧鸡。”
他说这话时,心里却终究有些不足。
五寸九分,过考核的希望很大,但若是六寸便能稳稳当当直入内门。
高台之上,周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顾家今日让顾琰当众测灵,目的他自然清楚。
碧水门在坊中只给两个考核名额,顾家要借着五寸九分的灵窍将这名额钉死。
若是不出意外,五寸九分便是今年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偏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的人群,落在苏禾身边那个男孩身上。
陈兴松,陈云第九子。
灵窍六寸。
这消息是陈云前几日亲自登门告诉他的。
周桓当时正在喝茶,听完之后茶盏在手里停了半晌。
六寸灵窍。
陈家出了第二个六寸灵窍。
他对陈家的底细知道得比旁人深些。
陈云明面上是个杂气修士,实则服的是二品正气。
可让他真正震动的,是陈家的子嗣。
陈兴武、陈兴宁、陈兴承,三个孩子都入了四寸。
他原以为那是卫微的功劳,可苏禾是谁?一个灵窍不到二寸的妾室。
她生的孩子,竟也出了一个六寸。
周桓知道苏禾给陈云生过五个孩子。
一个灵窍不足二寸的妾室,连生两个过四寸的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六寸。
这意味着陈云此人的血脉,远比外人以为的强横。
他压下这些念头,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台下,顾琰已从台上下来,被顾城拉到身边。
几个顾家的族老围上来,面上都带着笑,拍着顾城的肩膀,说顾家这一脉总算有指望了。
顾城一一应着,只觉那些笑容底下的斤两他一清二楚。
顾家得了这个名额,最多是保住几分体面,想重振声威,还远得很。
台上周桓已在叫下一个孩子的名字。
“陈兴松。”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很快便平息下去。
陈兴松松开苏禾的手,朝台上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台阶。
到了测灵碑前,他将手按在碑面上。
冰凉的石碑触到掌心,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碑面亮了。
三寸,四寸,五寸。
不过眨眼之间,光毫便已越过了五寸。
台下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寸五分。
五寸七分。
五寸九分。
光毫与方才顾琰的高度并齐,却没有停。
六寸。
光毫在六寸的位置微微一顿,像有生命般又往上探了一丝。
六寸二分。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周桓看着那道光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六寸二分。”
这道声线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凉水,满场炸开。
“六寸!又一个六寸!”
“六寸二分,这比当年的陈兴承也不差了吧!”
顾城站在人群中,面色瞬间白了。
他拉着顾琰的手,只觉掌心一阵发麻。
五寸九分,他原以为这个成绩在坊中稳稳是第一,可偏偏又冒出一个六寸二分。
还是陈家人。
顾琰似乎也觉出了什么,仰头看父亲:“爹,那个哥哥比我高。”
顾城没答话。
他抬头望向高台,见周桓正低头在册子上写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桓抬手,示意台下安静。
“此番碧水门入门考核,青韦坊共得两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陈兴松,灵窍六寸二分,占一名。
顾琰,灵窍五寸九分,占一名。”
顾城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时,那根紧紧绷在胸口的弦终于断了一截。
还好。
还好两个名额。
若只有一个,他今天便是带着儿子来丢人现眼的了。
他侧过头,望向陈云的方向。
陈云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陈云朝他微微颔首,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顾城也点了点头,然后别过脸去。
当年他输给卫蕴,那口气他吞了十几年。
如今儿子又输给陈云的庶子,这口气,他怕是要再吞半辈子。
散场之后,顾城领着顾琰往家走。
路上遇见几个族中的老人,笑着凑上来寒暄,夸他生了个好儿子。
顾城一一应着,面上挂笑,心里却像被磨盘压着。
五寸九分比不得六寸二分,差的那三厘,就是天堑。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爹,我以后也能去碧水门吗?”顾琰问。
“能。”顾城道,“你比爹强得多。”
顾琰没听出来父亲话里的那层意思,只当在夸他,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
顾城却将目光投向东边,那是碧水门的方向。
儿子这一去,少说也是十年。
十年之后,陈家那小子怕已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世上,有些事当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