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珩收到这份文书和随函送到的其他物品时,已是五六日之后了。
离上次驻跸盱眙尚不足一年,他又回到了此地。
先前钦差队伍自高邮湖北岸下了船,雨势便越来越大,船是走不了了,只能弃舟登岸,转道陆路。
队伍上了官道,便一路走走停停。
官道已被雨水泡得稀烂,车轮陷进去半尺深,骡马打着趔趄,护卫们挽着裤腿在泥里推车,走不了几里便要停下来清理轮毂上的泥。
本应一两日的路程,硬是比平时多耗了一倍不止。
队伍在大雨泥泞中艰难跋涉了三日,方至盱眙。
进城之后,他连口气都没歇,便将行辕设在盱眙城内的泗州府衙,开始坐镇理事。
府衙后堂的灯,自他入驻那日起便没在二更前熄过。
日日公务纷繁,颇有些焦头烂额。
彼时大雨仍未停歇。
淮河南北两岸,抢收回来的稻子不足五成,余者尽数倒伏,浸于烂泥之中,稻穗发黑发臭,难以计数。
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从额前淌到下巴,又从下巴滴进泥里,也不去擦。
他伸出手去,从泥里捞起一穗稻子,那稻穗已经发黑了,谷粒软塌塌的,用手指一捻便成了烂泥浆,从指缝里淌下去。
捻了一穗,又捻了一穗,想要把那些烂掉的谷粒一粒一粒都数清楚,可哪里数得清?
一整片田,根本来不及收,泡在雨水里,全烂了。
他把手里那穗烂稻子往田里一摔,整个人往泥水里一坐,肩膀止不住一耸一耸的。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在雨里,被雨声盖了大半,可那副模样比哭出声来更叫人心里发堵。
哭了一会儿,他忽然仰起头来,冲着灰蒙蒙的天骂了一声:“你个贼老天!不做人!不做人啊——”
骂完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只知道那张脸上全是水,顺着满脸的沟壑一道一道往下淌。
旁边几块田里,也有蹲着的人。
有的骂,有的哭,有的默不作声,拿手在泥水里一穗一穗地摸过去,摸一穗,叹一声,摸一穗,又叹一声。
即便抢收回来的这些湿稻子,阴雨连天,堆在屋内亦无法晾晒,湿气蒸腾,捂得发黏。
家家户户只得架锅生火,以锅焙、以灶烘,烟熏火燎,日夜不歇,勉力从湿稻壳中抢出一粒粒口粮。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湿稻谷翻来覆去地炒着,那烟火气混着湿稻的霉味,从各家灶间涌出来,在村巷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眼睛发酸。
老天爷不闻不问,只管落雨。
辛苦劳作大半年,眼看粮食就要收成,结果大半都泡了汤。
农人坐困家中,望着外头,愁容满面,不知这灾荒何时方是尽头。
有人蹲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不知如何是好,雨水从檐口淌下来,在他们面前织成一道帘子,外头的田、树、路都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
有人在灶台边翻着湿稻子叹气,翻一锹,叹一声,翻一翻,又叹一声,手里的木锹沉得像灌了铅。
有人把去年剩的最后一点陈粮翻出来,数了又数,盘算着还能撑几日。
有人蹲在门槛上,望着天,嘴里念叨着:“明年再这样,怕不是要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旁边的人也不接话,只闷着头在灶上炒着湿稻谷,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极慢,半天才淡了一点。
咳嗽声此起彼伏,和着雨声,闷闷地压在屋顶底下。
农人愁收成,愁来年口粮,愁粮种。
官府亦愁。
府衙之中,从知府同知,再到下边的胥吏差役,同样是愁眉不展。
今年的收成甚至还不如去年,粮税要如何征收?
粮税收不上来,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官员们坐在值房里,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地算,越算越觉得头顶的乌纱帽沉了几分。
虽是天灾,可官场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收不上粮税,便是你无能。今年官考,一个下等怕是跑不了的。
窗外雨声不歇,檐下的水帘子密密地挂着,值房里的叹气声也是一声接着一声,空气竟比外头的雨天还闷。
除了秋粮大幅减产,淮水两岸,水已漫至堤岸,雨却仍无停意。
雨一日不停,水便一日涨过一日,浑黄的河水贴着堤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泗州境内大小河流已有数处决口。
各县县令带着衙役民夫,日夜守在堤上,修堤补溃。
蓑衣斗笠根本挡不住大雨,衣裳始终是湿的,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泥水没过膝盖,铁锹挖下去,一铲一铲地往缺口上填。
有人扛沙袋填豁口,有人抡木桩往下打,有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堵裂缝。
堤上到处是泥浆,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可没人敢停。
一旦发现有溃堤险情,便先行转移附近村民。
锣声一响,老人被背在背上,孩子被裹在怀里,妇人们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拽着绳子,在泥泞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高处跑,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可好歹一家人的命是保住了。
毕竟钦差大人就坐镇府城,去岁城父县全县被淹、县令弃城而逃,终被钦差大人上报,朝廷震怒处以极刑之事,过去尚不足一年。
那血淋淋的教训悬在每一个官员头顶,无人敢以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为儿戏。
萧珩也出来过几趟,到城外河堤上巡视。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就带着甲三和几个护卫,踏着泥泞沿堤走。
他不说话,只看,看河堤的土方,看几日间的水位变化,看防洪的物料堆在何处、备了多少。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堤上驻守的民夫,“这段谁负责?”“沙袋够不够?”
他站过的堤段,之后几天总有人反复去巡,巡得比别处更勤。
没人明说,可所有人都知道,钦差大人在盯着。
泗州摇摇欲坠,终究还是撑住了。
秋粮收成折了大半,田里能抢回来的不过三四成,可到底没让一个人在这场大雨里丢了性命。
百姓自救,官府奔走,加上钦差亲临坐镇,三股力气拧在一处,硬是把这场天灾扛了下来。
放在往年,这样的雨势,这样的水情,淹上几个县、死上千把人,也不算稀奇。
如今只损了庄稼,没损人,这个结果已经近乎奇迹。
说“万幸”都嫌轻了,简直可以说是从老天爷指缝里硬抠出来的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