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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静修院讲堂、留贤院、膳堂也都备上了煤油灯,阴天下雨时正好派上用场。

到如今,就连矿场上也已日常用开了。

官署里,工坊中,饭堂里,就连护卫队日常巡逻,手里提的也是它。

矿场巡界的几条路线,陈家湾村口新设的哨棚,还有村周那条临时增的巡逻线路,夜里都要巡两遍。

从前用的气死风灯,纸糊的罩子,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见三尺远,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透,巡一趟回来,人也湿了,灯也废了。

换上煤油灯之后,情状大不一样。

灯罩是琉璃的,不怕水,不怕风,火苗在罩子里稳稳地烧着,光透出来又白又亮,照得周围清清楚楚。

阴天、雨天、夜里,煤油灯的穿透力极强,不易被水或风熄灭。

护卫们巡夜时提着灯,光柱穿过夜幕能照出老远,脚底下的路看得分明,再不用担心踩进坑里。

还有一个好处是徐青青最看重的,也正是她不惜工本推动此事的用意所在,就是大大降低了明火走水的风险。

矿场里到处是木头支架、油料、麻绳,还有成堆的燃料和煤石,最怕的就是火。

从前巡夜用气死风灯,纸罩子一歪,火苗舔着纸,呼啦一下就烧起来,有一回差点把边界的木栅栏给引着了。

自那以后,徐青青便一直惦记着换灯的事。

如今煤油灯外面罩着琉璃,火在罩子里,风刮不灭,雨淋不熄,火星子也飞不出来,安全了不止一点。

周达带人用了几日之后,来跟徐青青报告:“大人,这灯好使。兄弟们巡夜,心里踏实多了。”

入夜时分,青云岭上,徐青青放下手里的图纸,捏了捏发酸的鼻梁,起身出了书房,沿木梯上了小楼顶层的观景台,往东侧矿场望去。

夜色沉沉,几点亮光在矿界边缓缓移动,那是巡夜的护卫们提着煤油灯在走。

无星无月的暗夜里,灯光晕开一圈圈淡淡的光晕,稳稳地,不急不晃,像几颗落在人间的星子,被巡夜的人提在手里,一路走,一路亮着。

西边,村口哨棚里也透出一点亮光。隔着夜幕望过去,叫人心里安定。

黑油还在炼着,煤油还在越存越多,工坊里铸的煤油灯一盏一盏地多起来。

眼下只供着江阳矿场和青云书院用,等再多攒些,试用无碍了,这东西便可以铺开去。

矿务提举司下辖各处矿坑矿洞,坑道里昏暗难行,若是都换上这种灯,既看得清路,又不必担心明火引燃坑木,安全上也强出不止一截。

再往远处想,将来这煤油灯若是得用,还能用于航用、民用……

运河上夜航的行船,城里打更的人,乡路官道上起早贪黑赶路赶集的人,若都能有一盏这样的灯提着,脚下的路便好走多了。

她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几点灯火在雨夜里稳稳地亮着,像是看见了往后无数个夜里,这些东西铺开去的模样。

风从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煤油特有的气味,淡淡的,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出几分踏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图纸上那些没算完的数目先搁下了。

沥青与煤油既已初试有成,徐青青便着手拟写呈文,呈报矿务提举司。

这日,官署后堂中,她铺纸研墨,仿照之前所见的往来公文,措辞颇费了些斟酌。

冶铸工坊自筹建以来,所费物料、银钱、人工,以及黑油试验之各项用度,皆需一一陈明。

毕竟动用物料、调拨工匠、支销银钱,总得跟上司有个交代。

她端坐案前,将呈文从头至尾斟酌了一遍。

先叙冶铸工坊筹建始末,所用银两、物料、匠人若干,逐项开列,一笔一笔写得明白。

再写到数月来反复试炼的经过,如今所出油品几类,分别为何,各具何用。

煤油点灯,亮度远胜寻常油灯,且无烟无味,不畏风雨。

沥青铺地,坚实平整,不惧水浸。

轻油、重油尚在进一步试验之中。

文书写得条理分明,不枝不蔓,该详的详,该略的略。

呈文之中,凡涉及银钱物料之处,皆注明出处与用途,未有分毫含糊,连报废与损耗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也写明,所有品名数目均对应所附账册副本,以备察核。

至于产能,沥青一项,呈文中亦写明,产出暂留矿场自用,铺路铺场,随出随用,储量不急于外调。

煤油灯与煤油则可稳定出产,每月可制灯五十盏、煤油五十罐,听候矿务司分配调用。

又及琉璃制艺,措辞审慎,只言“琉璃烧制之艺已初步摸清,拟于年底于矿场另建琉璃工坊一处,以期量产。”

至于产量品类,容后续再行呈报。

此外,黑油试验台拟从冶铸工坊中分出,另择偏远处建黑油试验工坊一所,专事研发黑油分馏之油料特性。

因黑油易燃,试验之际稍有不慎即生险情,故选址须远离营房、工坊,单独设场,以防不测。

呈文写就,徐青青通读一遍,确认无误,方取过印鉴,端端正正钤上。

随后将新制煤油灯十盏、沥青样块数方,一并装箱。

灯盏用软布逐盏裹好,码入木箱,箱底垫了干草,防途中颠损。

沥青样块选了方正齐整的,油纸包裹,搁在箱中空隙处。

箱盖合拢,加封条,交传令兵递送甲九处,转呈靖王世子。

传令兵领了差事,将木箱捆扎于马背,准备立时启程北上。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那股闷劲儿,压得人胸口发沉,连马儿都有些不耐烦,蹄子在原地刨了两下,喷着响鼻。

传令兵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蹄声嘚嘚地出了矿场大门,沿着土路渐行渐远。

风从背后追上来,把一路细尘卷上半空,又慢慢落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皱了皱眉,扬手在马臀上拍了一掌。

马儿撒开四蹄,跑得更快了些。

得赶在大雨落下来之前,多赶出几里路去。

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有了雨幕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往这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