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的雨还没停,更北面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了府衙。
淮河北岸的亳州,还有北边的宿州,情形都不容乐观。
萧珩接连收到急报,两州境内多处河堤溃决,洪水漫过农田,吞没村庄,百姓们再度流离失所。
逃难的人拖着包袱、抱着孩子,寻着周边的高处往上爬,脸上是一层洗不掉的灰败。
还有那已彻底荒废了的城父县,今年又遭水淹没顶。
洪水漫过残破的城墙,灌进空无一人的街巷,整座县城泡在浑浊的洪水里,去年那令人震撼的景象再次重演。
所幸那座废城早已无人居住。
去岁逃出的幸存者,官府已另行安置,或迁籍别处,或投奔亲友,或择周边高地重建家业。
今年这一场大水,算是又躲过一劫。
亳州北部广种春麦,入秋前便已尽数收割,此番未受大损。
亳州南部则以稻作为主,还有宿州,与泗州一样,此番遭灾,收成大减。
因这一带地气偏北,稻禾生长期本就较泗州更长,抢收回来的稻子竟还不如泗州。
总而言之,今岁确是实打实的多事之秋。
萧珩这些日子未曾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接报、调派物资人手、批复文书,夜里还要听取各处水情、汛情、灾情禀报。
泗州府衙后堂之中,烛火彻夜不熄,案上文书堆积如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偶尔抬头揉一揉眉心。
窗外雨声不绝,打在瓦上、阶上、院中积水之上,淅淅沥沥,如无数细鞭抽打着这风雨飘摇的世道。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最后砚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墨渣。
之前徐先生所赠那罐煤油已经用尽了,只能用牛油蜡烛。
烛芯剪了一回又一回,烛泪沿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一小堆。
他靠着椅背歇了片刻,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数目。
哪处河段溃堤多少,又有多少亩田淹了,多少户人流离,多少物资能拨,多少粮还能调。
歇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又睁开眼,继续翻下一份。
直至收到徐先生的文书和随函递来的东西,他才终于露出了几日来难得的笑容。
那日午后,甲九处传令兵到了。
传令兵一路冒雨疾驰,马身满泥,人亦满泥。
到了府衙门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靠着马脖子才站稳了。
进得大门,靴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印,一直从门槛延伸到廊下。
甲三接了过来,验过火漆,拆开封套,将文书与随函包裹呈至萧珩案前。
萧珩先阅文书。
他一页一页翻看,眉头渐渐舒展。
冶铸工坊试炼数月,黑油试炼初成,分馏工艺基本成熟。
出产稳定,煤油、沥青皆已试验出妥善用途。
煤油每锅出三坛,沥青每锅出数块。
煤油点灯,亮度高而无烟,耐风耐雨。
沥青铺地,坚实平整,不畏水浸。
琉璃制艺亦摸索成功,竟以寻常物料烧制,试五回便得,透亮如冰。
年底矿场拟建琉璃烧制工坊,以期量产。
另有黑油试验工坊筹建一事,徐青青在文书中言明,须建得偏远些,以防明火之险。
萧珩看到此处,目光略停,随即微微颔首。徐先生此人做事,向来思虑周全。
文书末段写道,矿场每月可稳定铸造煤油灯五十盏、产煤油五十罐,听候矿务司分配调用。
萧珩阅罢,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琉璃量产——那可是琉璃!
甲三在旁侍立,也忍不住暗暗感叹。
他见主子难得展颜,方才瞄了一眼文书内容,又上前打开随函的箱子,将那几盏新制煤油灯与那一方黑亮沥青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灯盏擦得透亮,沥青块方方正正,在暗沉的案面上格外扎眼,像是从另一重天地里捎来的物件。
为逗着主子一展愁眉,甲三嘴里还故意啧啧连声。
“皇宫内造紧紧捂着的工艺,竟被徐先生摸索出来了,还要量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假假的感慨,“徐先生说过的事,当真没有一件落空的。”
甲七也在堂中,知道甲三是何意,见主子难得露出好脸色,也连忙上来凑趣。
他掰着指头数道:“矿务提举司辖下各处矿场,煤铁矿便只产煤铁,金矿只出金,银矿只产银——
哦,李山银矿除银锭外倒是还产铅,只是当初那套提炼工艺,也是徐先生所授。
唯独徐先生管着的江阳矿场,初建时只说是采石矿场,如今的出产除雨花石外,竟有这许多品类,还样样能赚钱,样样有大用。”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指头掰完了,还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
这趣凑得恰到好处,萧珩听了他那番歪理,摇着头笑出了声,骂了他一句“促狭”。
后堂内连日来的焦灼气氛,难得地松了一松,连甲三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就在离盱眙不远的都梁金砂矿上,甲九此时不免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正蹲在工棚底下看着外头没完没了的雨,被这一声喷嚏震得自己都晃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一声,“我这里就是金矿,我好好出金子不成么,还想让我出什么,无中生有不成?”
甲九自然不知盱眙城里的甲七在腹诽什么,只是觉得这雨下得实在烦人,金砂矿工地上到处是泥,淘金池水也浑得没法用,已然停工几日了。
他望着天,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喷嚏。
甲三听了甲七所数,愈发觉不可思议,心里一句话没说出口,怪不得徐先生升迁如此之快,这么一听,当真是有大能之人啊!
萧珩已去看那随函而来的煤油灯与沥青了。
十盏灯依次排在案上,他一一拿起,细细看过。
这批灯盏比先前送给他那两盏铸造得更为精巧,漆面均匀,琉璃罩子也更厚实透亮,看得出是经过改良的。
他取过一盏,转了一下拨轮,灯芯随之升降,灵活自如。托着灯座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适中,不轻不重。
再看那沥青,硬硬一方黑块。
先前那回校场比试时,他曾于官署中远远看过,当时并未留意脚下如何,当时只觉得那处空场十分平整,动作间也不见尘土飞扬,原来便是用这种东西铺就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以指节在沥青表面轻叩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甲三。”他开口道。
“在。”
“点一盏试试。”
甲三取过一盏灯,灌上煤油,拨了拨灯芯,点了,搁在案角。
白亮亮的光铺展开来,顿时将满案文书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后堂之中有了这一团稳稳的光,倒是把连日来的暗沉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珩坐在灯下,将徐青青的文书又看了一遍。
“给徐先生回文。”
他吩咐道,“灯与煤油,先调二十盏送泗州府衙及河堤各处使用。
余下的,调往永城煤铁矿,那边开采面广,矿坑复杂,比别处更用得着这煤油灯。”
“是。”甲三应下,又抬头等着。
“还有,知会甲九一声,高邮西岸的煤油坑守好了,等雨停了便加紧开采,全部装船运至江阳矿场。徐先生那边炼油要用。”
甲三一一记下,又确认了一遍,才安排人去拟回文。
萧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煤油灯上。
火苗稳稳地燃着,不晃,不灭。
窗外雨还在下,淮河还在涨,灾民还等着安置,亳州的溃堤还等着堵……可总算,今日还来了桩好消息。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往案角挪了挪,让光铺得更开些,又低下头去,翻开了下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