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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青云书院一夜之间也换上了煤油灯。

那日申元培正坐在藏书楼里看书,连日里天都阴着,楼里光线昏暗,几案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被一阵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

他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护着火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田宏兴坐在长案那头,面前摊着书册和登记簿子,也在跟灯盏较劲,一不小心,火燎了额前的碎发,发出一股焦味。

他“嘶”了一声,赶紧往后一缩,伸手在额头上扑了两下,拍下一手黑灰。

申元培正想说一句“把灯先吹了,窗关上”,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半掩的大门处传来脚步声。

徐青青提着两盏煤油灯正好进来,见穿堂风有些大,顺手便掩上了大门。

“申先生,给你们送灯来了。”

徐青青把一盏煤油灯,送到申元培面前,摆在临窗的书案上,又把另一盏放在田宏兴那边。

灯罩擦得透亮,灯芯一拨,火苗稳稳地亮起来,白亮亮的光铺开来,把整张书案照得清清楚楚。

楼里一时明亮起来,像有人把一扇天窗推开了。

案前二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两盏灯。

灯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得像是被人描过一遍,连墨色浓淡都看得分明。

申元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盏昏暗的豆油灯,火苗小得可怜,幽幽地缩在灯盏里,真真是一灯如豆。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煤油灯,久久不语。

一盏煤油灯,抵得上五六盏油灯的亮度,还能随手拨动齿轮,想要亮些便调高些,想要暗些便压低些,全凭心意。

且无需频繁剪灯芯,连烟也少了许多。

藏书楼里那些怕明火的木架书海,再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地搁在离烛台灯盏八丈远的地方了。

他伸手把灯座转了转,光便跟着转了个方向,照到书架那边去,架上的书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像是被人从暗处请了出来。

申元培出身世家大族,早年又游历过四方,眼界见识都不低。

他见过的灯多了。

宫灯、纱灯、走马灯、琉璃灯,富贵人家摆的,寺庙里供的,书斋里用的,竹的、木的、铜的、铁的、瓷的、玉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可眼前这盏灯,还是让他看了许久。

铁座,琉璃罩,灯芯管,拨轮,还有这不同寻常的灯油……

他盯着那片光亮看了许久,最后说了句:“小小一盏灯,竟能做得如此精巧灿然。此等技艺,怕是连宫中内造也要自叹不如。”

徐青青见他很是欣赏此物,便在一旁坐下来。

灯就搁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灯焰稳稳地亮着,光照在申元培瘦削的脸上,映出眼窝底下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这些日子无拘无束,在藏书楼里便如鱼入渊,常常忘了时辰,熬得有些狠了。

二人就着煤油灯的构造和油料聊了起来。

徐青青说得不多,申元培倒问得细致。

得知这煤油竟是从一种黑油中提炼出来的,申元培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起来。

“黑色粘稠的原油……”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十几年前,老夫曾游历至西北,在北狄的地盘上,见过一处黑油坑。”

徐青青来了兴致:“申先生见过?”

申元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灯焰,像是回想起那幅景象。

“那年我出玉门关,一路往北,最后竟走到了北狄王庭辖下的一处戈壁。

那地方荒凉得很,几十里不见人烟,沙碛遍地,连草都不长,风一刮起来,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可就在一片低洼地里,地面上冒出一潭黑乎乎的稠油,跟泥浆似的,粘得能拽住马蹄子。

那黑油坑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可坑中央却有火自地底往上冒,风吹不灭,雨淋不熄,日日夜夜,终年不灭。

当地人称其为“鬼门”,我当时听了好奇,特地前往一观。

白日里只见烟气沉沉,看不见明火。

入了夜,便隐隐泛出蓝焰,映得四周石壁忽明忽暗。

当地牧人远远望见,只当是鬼魂过境,说那是亡者之口,吐尽了人间的光热。”

徐青青听得入了神。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戈壁滩上,一汪黑油坑,火苗在风中摇曳却永不熄灭,四周是茫茫的戈壁与沙碛,头顶是惨白的日头,荒凉,寂静,只有那火在不知疲倦地烧着。

她心里暗暗思忖,听这方位与距离,应是前世的疆北一带,地表出现油苗露头,那便再正常不过了。

“当地人怎么说?”

申元培合上手中那册书,缓缓道:“当地人管那处叫‘鬼门焰’。说是有亡魂从此处入地府,要把生前在人世留下的痕迹,一把火都烧尽了,才肯干干净净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了些,“白日里看着不过一缕青烟,入夜才见火光。他们说,那便是鬼魂们排着队,一个一个烧净了,便跳进去。”

他放下书,讲起了那传说。

“那边的老牧民,说起许多年前,那里曾有过一场大战。

北狄的一个部族与另一个部族在戈壁上厮杀,数千人死在那片洼地里,血把沙土都染红了。战后,胜者走了,败者的尸首没人收,就那么扔在荒野里。

过了些日子,有人路过,看见洼地里冒出了黑油,以为是什么东西烂了渗出来的,没在意。

可到了夜里,那黑油竟自己烧了起来,火苗蓝幽幽的,在洼地上跳着,像鬼火一样。”

“后来呢?”

“后来,那火就再没灭过。

当地人说是那些战死者要入地府,怨气不散,化成缕缕青烟,血肉烂了,骨头化了,剩下的魂气凝在地底下,冒出来就是黑油,点着了就是鬼火。

谁要是靠近那地方,就会被鬼魂缠上,轻则噩梦连连,重则魂被勾走。

所以那一片地方,方圆几里都没人敢去,就连野马、野牛群走近了都会自己拐弯。

老夫当年也是仗着胆子,远远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