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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次的试验虽都废了,赵师傅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方子本身没错,工艺流程也对路。

废掉的几片不是料配错了,是火候和手法还差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赵师傅渐渐地已经摸着了门道、关窍在哪儿了。

这一次,前头的操作不变,几样料在坩埚里化开之后,他叫徒弟把石板先预热了。

趁热倒上去,拿一根铁条飞快地一摊,薄薄地铺开一层,然后拿另一块预热过的石板盖上去,慢慢退火。

炉火退去后,冷却的石板上静静躺着一片巴掌大的透明薄片,边缘略有起伏,光却能透过去。

这次显见的比前几次都好,赵师傅小心地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了一下。

那日是个大晴天,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那透明琉璃薄片上,光线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亮晶晶的光斑,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浑浊。

他的手有些抖。

稍稍稳了稳心神,他又从窗台上取来一盏还没罩子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琉璃裁了边角,往灯座上一合。

灯焰跳了一下,光透过来,不刺眼,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纸罩、纱罩都要亮堂。

那团光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轮廓,稳稳地拢住了灯焰,没有偏,也没有散。

赵师傅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冲两个徒弟喊了一声:“成了!”

两个徒弟扔了手里的家什跑过来,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拨火棍,一个围裙上沾满了灰。

三个人围着那盏灯,虽然只有一面镶着琉璃,仍然是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地响,像是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师父,这,这琉璃便成了?

那咱们工坊以后岂不是比京里那边的还厉害?”

说着话,方才还在拨炉灰的徒弟伸手想摸一摸灯罩,被赵师傅一巴掌拍开了:“别碰,透亮着呢,你那毛手毛脚的,洗了手再过来。”

徒弟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跑到水缸边上洗了把手,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凑回来。

炉膛里的余火还亮着,红彤彤的映在三张汗涔涔的笑脸上,明晃晃的。

赵师傅把灯盏托在手里,看着那片透亮的琉璃,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

他做了大半辈子匠活,铸过铁、打过铜、烧过窑,手里出来的东西少说也有上千件,可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称得上“亮堂”二字。

那盏灯被搁回窗台上,午后的日光从外头照进来,灯焰和天光叠在一处,竟分不清哪处是火、哪处是阳。

他一时手痒,伸手把灯座翻过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錾子,在底座底面刻了一行小字——

“景隆二十四年秋,江阳矿场试制第一灯,赵大年。”

錾尖落在铁面上,叮叮几声脆响,一笔一画,刻得格外郑重。

隔日,徐青青再来工坊时,赵师傅已经殷殷等在门口了。

他眼睛熬得通红,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可那双手却稳稳的,捧着一盏装好四面琉璃罩的煤油灯,递到徐青青面前。

灯罩薄而透亮,边缘打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色,像一片刚刚冻结的薄冰,通透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一触。

灯座是铁铸成的,轻巧结实,涂了一层防锈面漆,暗沉沉的,不扎眼。

灯芯管笔直,拨轮转动灵活,灯芯从管口伸出来,白棉线编得紧实,一点毛边都没有。

四面琉璃罩子扣上去,严丝合缝,不歪不斜,光从灯芯里透出来,四面都亮,没有一处漏风。

她接过来,托在掌心里,指尖沿着灯座的接缝摸了一圈,又拨了拨拨轮,试了试松紧。

抬眼时正对上赵师傅的目光,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满是忐忑,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像是在等一句准话。

徐青青眼底浮起一丝欣赏,道:“冶铸工坊能制出煤油灯,赵师傅当居首功。矿上赏银一百两,工坊里其余人也都有份。我和陈文华说一声,你们下晌便可去领。”

工坊里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两个徒弟互相推了一把,笑得露出牙来,旁边两个帮工的工匠也搁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伸脖子看。

赵师傅愣了一愣,随即满脸带笑,赶紧谢过徐大人。

他是个老工匠了,在工部下的工坊里熬了大半辈子,手艺是数得着的。

可工匠在这个时代地位并不高,虽也有匠师,匠监的品级,但到了人前,还比不上一个不入流的吏员。

干了大半辈子,被人夸过,被人使唤过,可从来没被人这样实打实地看重过。

一百两银子是一笔重赏,可更让他心里发热的,是徐大人那句“赵师傅首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腰弯得更深了些。

等欢呼声歇了,他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这琉璃的方子……”说着还回头看了看那边自己的几个徒弟,目光在每人脸上停了一瞬。

徐青青想了想,说:“眼下只工坊的人知道,保密就行。下晌都去陈文华那儿签一份保密契书,一个字也不许外传。

如今还有别的事,黑油的炼制不能停。等腾出手来,再上琉璃。”

赵师傅连连点头。

玻璃也烧制出来了,煤油灯也铸造好了。

徐青青心里琢磨着,琉璃这东西,能做窗、做镜、做器皿,一旦能批量产出了,这东西的价钱,怕是要比那些雨花石还金贵。

正想着,官署那边派了人找来,说钦差大人马上动身要走,马车已经套好了,仪仗都在门口列队了。

徐青青没多耽搁,转身便往官署赶。

到了门口才听说,萧珩此行是因泗州、宿州连降大雨,要坐船北上巡灾。

她赶紧叫来陈癞子,让他去冶铸工坊把刚制出的那两盏煤油灯取来,仔细包好收入匣中,连同一罐煤油,匆匆送去船上萧珩处。

待送走了上官,徐青青便安排冶铸工坊继续炼油制灯,先攒够了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