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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黎明,大雨依旧,天还未亮,东边那道灰白迟迟没有漫过来,被厚重的云层死死压着。

徐青青打着油纸伞提着煤油灯进了矿场,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照着她脚下的泥路。

矿场大门、营房、工坊、库房、官署门口都已增派了人看守,护卫们穿着蓑衣,腰挎长刀,在雨幕里站得笔直,见她进来便让开了路。

灯光照着她的脸,一夜未睡,眼下有了一层淡淡的青灰,但步子还是稳的。

徐大山已经在官署正堂摆开了架势。

两盏煤油灯搁在两侧案角,铁架琉璃罩,光从灯芯里稳稳地漫出来,把整间正堂照得影影绰绰。

徐大山坐在堂上公案后,陈文华坐在下首侧案旁,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的纸页和一方砚台,等着记录。

周达和霍山带着人手站在堂中两侧,另一侧案面上摆着刀、棍、马鞭,还有几样用粗布盖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可那粗布下头的轮廓让人心里发紧。

十二个活口一个一个被提上来,按跪在堂前。

他们身上还穿着夜里那身湿透的黑衣,被雨泡了一整夜,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磕碰出来的青紫,有的颧骨肿了半边,有的嘴角裂着口子。

跪在堂下,有的低着头发抖,有的目光游移,有的干脆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徐大山坐在案后,面上神色沉肃,目光从堂下那些跪着的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之前在杞县县衙做差役时,县老爷升堂,他也曾拿着水火棍站在堂侧喊过“威~武~”。

那时他站在堂下,仰头看着堂上的县太爷,朱笔一批,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好不威风。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坐到了这公案后头,做了一回主审官。

案上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硕大而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第一个被提上来的贼人身上,声音比平日压低了些,浑厚沉稳:

“姓名,籍贯,领头之人是谁,昨夜来做什么,一条一条说。”

“我叫王大牛,是兖州单县人,我,我就是在码头搬货的,昨日被同乡喊了来,说是搬货,我不知道是干这个啊……”

那人声音发虚,眼神往旁边飘,不敢看堂上。

徐青青坐在一旁阴影里,手边搁着一碗热茶,目光从审问开始便没有离开过堂中。

审人问供这种事,还是交给大哥和周达他们罢。

脏活累活,嗯,也不对,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

她靠在椅子上,脊背贴着冷硬的椅背,一言不发。

周达用的刑讯法子,徐青青不多加置喙,这算是她的盲区。

军中的手段很多,也很血腥,鞭子、烙铁、夹棍,一样一样往人身上招呼。

有人一开始还硬挺着,几鞭子下去便什么都说了。

有人想隐瞒,被其他人的证词一印证,立刻露了馅,前后对不上。

逼问之下,越说越乱,最后自己便先垮了。

一盏煤油灯直接照到贼人脸上,照得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旁边的人一句一句地追问。

问到实处便拿旁边的供词念给他听,念完了问“是不是这样”,那人便低了头,不再辩了。

一个一个审下来,十二个人的嘴一一撬开,再互相印证。

有人供出了王坤的名字,有人供出了在扬州的落脚点,有人供出了背后更大的牵扯。

陈文华的笔在纸页上沙沙地走着,一张写满了便换下一张,案角的纸页越摞越厚,他的脸也越听越白。

这一场审问一直未停,直审到天色大亮。

东边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灰白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官署正堂的窗棂上,把窗格子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映在地上,像画了一张歪斜的棋盘。

雨还在下,天亮得比平时晚,仍是灰蒙蒙的一片,那点漏下来的光也带着水汽,湿漉漉地铺在案面上,连墨迹都显得潮润了几分。

一沓供词上按满了血指印,红艳艳的,一个挨着一个,在纸面上排过去。

所有人的供词将昨夜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拼起,渐渐还原出了原貌。

可越往细处看,那些字句里牵出的东西便越骇人。

供词彼此印证,矛头所指皆汇作一处,那王坤,竟然与兖州的乱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昨夜来的这批黑衣人,也大部分都是兖州那边过来的。

人家给口饭,他们就入了伙,一句“管饱”便抵过了千言万语。

最近他们跟着王坤来江南,前前前后后采买了大批粮食,同时也在搜集粮种,所以盯上了陈家湾的高产稻种。

王坤做事谨慎,底下的人各管一摊,彼此不通声气。

他们这些人随船来后,只在码头的河泊所挂了名,算是船工苦力。

平日里也不进城,查得不严,在码头货栈做些力工活计,混在来来往往的力夫里头,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河滩,谁也挑不出来。

每次采买一批粮食,便有人过来接手,从扬州码头运走。

走哪一条水路、运往何处,他们也不清楚,只负责搬,不负责问。

至于其它,他们都是小喽啰,知道的并不多。

昨夜这批来人中,据说有两个是王坤的心腹,但很不幸,武功太高,一开始就跟徐青青对上,最先被她杀了。

已经瘫软在地的贼人,又被一个一个拖起来押回后院空屋,门板合上,落锁的声音闷闷地响了几下。

徐青青坐在官署正堂里,案上摊着那沓按了血指印的供词,一页一页翻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地仍是一片灰蒙蒙的。

正堂里那两盏煤油灯还亮着,灯光与天光混在一处,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翻到最后一页,放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得很轻,像在叩一扇还没想好要不要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