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也没歇。
陈明青和陈文元分别带上人手,提着煤油灯,挨条巷子、挨家挨户院子排查了一遍,也都安抚了一遍。
灯光在雨幕里一团一团地亮着,从一个巷口移到另一个巷口,照过每一扇门、每一堵墙,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又问问各家有没有受伤的人、被砸坏的门窗。
老族长陈常福也披着蓑衣出来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满地打斗的痕迹,又看向紧锁着的祠堂和谷仓大门,花白的胡子上挂着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泥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可仍能看出踩踏的密度和方向。
从谷仓门口一路拖到晒谷场边,又从场边拐向村尾的巷道。
零星散落的铁蒺藜半陷在泥里,尖刺上挂着泥浆和一点暗色。
还有几处大片的暗红色痕迹,洇在泥地上,渐渐被雨水冲淡了。
谷仓大门上那一道道刀劈斧砍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嵌在厚实的门板上,木茬子翻出来,可不像是有人在这两扇门上撒了一通气那么简单。
虽说对着村民们只说是村里进了贼来偷粮食,老族长心里却清楚,蟊贼偷粮,翻墙进仓便是,哪用得上二三十号人,刀斧并用地来攻一扇门?
这些贼人必不简单。
他在晒谷场边上站了许久,直到陈文元过来扶他,才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村里各家各户此刻才敢亮起了灯。
一扇一扇窗户纸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一盏一盏油灯在风雨声中点起来。
妇人们从床底下把孩子抱出来,拍着背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桌椅归位,又安抚好老人孩子去睡觉。
男人们检查了大门和前院后院,顺便把被雨打湿的柴火往檐下挪了挪,又提着棍棒守在门边上等着天亮。
文胜肩上和胳膊上都上了伤药、裹着包扎好的布条回了家,吴梅子一见他这副模样,眼泪唰一下便下来了,怎么劝也止不住。
她哪见过这个,今晚又是锣又是哨,文胜去值守还不在家,她醒来时就是蒙的,耳朵里嗡嗡响,脑子一片空白。
好在婆婆和三嫂过来,将她接到了正房,公公和三伯子提着刀棍便出去了。
婆婆和三嫂则是关门闭窗、堵门,拿着菜刀木棍守在门边窗旁。
就连侄子侄女也不哭不嚷,自己躲到了床底下,两只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着一家人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她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双手护住刚显怀的肚子,竟也不那么害怕了。
等到外头一阵闹哄哄过去后,文胜带着伤回来,她才真的有些吓到了。
肩膀和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洇湿了一片,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文胜接她回了西厢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轻声劝她:
“这不算什么。之前那一路逃荒,比这凶险的事多着呢。就是一年没怎么操练,手都生了,要不然,哪会受伤。”
他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指腹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你别哭了,肚子里还有小宝……”
将妻子圈在怀里,又说,“没事了,就是进了几个小贼,都抓住了。村里有人守着,还有矿上的护卫巡逻,放心睡吧。”
哄着妻子躺下,二人一时都没什么睡意。
吴梅子好奇心起,侧过身来,问起逃荒路上的事。
文胜便捡了几桩讲给她听。
谷熟镇上夏收帮工,那镇长厚道,给了双倍的工钱,他们全村人抢在蝗群来的最后一刻收完麦子,就和昨天村里大雨前抢收稻子差不多。
还有后来,又在那镇上躲避蝗灾,漫天遍野的蝗虫飞过来,像一块黄云压着日头,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锅碗瓢盆都扣在头上。
他说得不紧不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讲着讲着,梅子的眼皮沉了,呼吸也渐渐匀了,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文胜看着她的睡脸,笑了笑,伸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也阖上了眼。
雨未停,天未亮。
谷仓和祠堂换了人重新守上。
村里巷间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
陈家湾在短暂的闹腾过后又重归了安静。
徐青青回到村里,先回岭上去看了一眼。
文山带着文石、黑蛋、洪顺、河娃,都提着柴刀拿着棍棒还守在大门口。
几人即便穿了蓑衣,衣领也都湿了,头发贴在额角上,往下淌着水珠子。
一看见她回来,几副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齐齐吐出一口气来。
高小兰则带着秀秀和文瑜躲在藏书楼里。
秀秀被搂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文远和文瀚在锣响后便去了半腰上的青云书院,走时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只抓了柴刀便往雨里冲。
徐青青说村里暂时没事了,贼人跑的跑、抓的抓,让大家都回去睡。
文山说他不困,要再守一会儿。
徐青青没有多劝,只拍了拍他的肩:“你再辛苦些,守到天亮吧。抓了些人,我还得去一趟矿场。”
下到岭腰,徐青青又转去了书院。
大门紧闭,从内里上了栓,徐青青是翻墙进去的。
书院里的人也被岭下那阵锣声惊醒了。
随后,文瀚、文远提着柴刀到了,两人先紧闭书院大门,又去留贤院把胡夫子父女和申先生都接去了藏书楼,一路摸黑躲去了三楼。
胡夫子和胡小荷倒有些惴惴不安,申元培却寻了块空场,铺上几个蒲团,枕着几本书,说了一句“完事儿了再喊我”,便接着呼呼大睡起来。
见徐青青找来,胡夫子忙快步迎上来,问出了什么事。
徐青青简略说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村里进了贼,已经抓住了,不必担心。”
胡夫子松了口气,抬手在胸口拍了拍。
胡小荷也把那颗悬着的心按了回去,又想起方才自己那副紧张模样,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徐青青探头看了看那边鼾声依旧匀称的申元培,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先生的沉稳。
外头锣响哨鸣、刀光棒影闹了半宿,他倒好,天塌下来也要先睡一觉。
她又嘱咐了两句,让文远、文瀚守着这边到天亮。
徐青青没有多停,提着煤油灯下岭,一路径直往矿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