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的乱军。王坤。粮食。粮种。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她想起甲九之前说过的话,兖州的乱军被挡在淮水以北,暂时没有能力突破封锁往南,朝廷也无力主动过去清剿,就这么僵持着。
可如今看来,他们并未真正安分下来,所谓“僵持”,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
他们换了一条路,派人南下,暗中采买粮食和粮种,或许还有马匹、铁器这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点一点地运回兖州去。
难怪王坤会盯上陈家湾的高产稻种,难怪他会开出两倍甚至三倍的粮价。
那不是生意,那是军需。
如此看来,兖州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在养精蓄锐,一日一日地壮大。
等将来某一日,乱军与朝廷之间,必有一战。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把外头的工坊、营房、石滩,还有远处已经收割的稻田、江湾,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影。
那些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日子,有人在背后盯着,想一把夺走。
她垂下眼,转身吩咐周达:“把这十二个人看好。该治伤治伤,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人劫走。”
周达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徐青青看了一眼旁边的徐大山,把声音放低了些:“大哥,这份供词让文华再誊两份,我还有用。”
徐大山点了点头,又问:“下一步怎么办?”
徐青青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我没想到背后的牵扯竟这么大。”
她顿了顿,说起昨夜逃走的那个领头之人,此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在逃荒路上遇过,此人带着一队镖车,自称是威远镖局的镖头,名叫王坤。
上次来村里买粮的那位粮商,身边带的随从里便有他,我就注意到了,但他似乎已经不记得陈家村这些人了。
昨夜那人虽蒙着面,可看身形眉眼,应当就是王坤。
只是这名字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这事,咱们矿场虽拿了人,后续却不好私自处置,得按规矩来。”
徐青青沉吟片刻,一条一条理清楚:
“人是矿场护卫拿的,但案子涉的是地方治安,按律例,该移交给江阳县衙审理。
但此事又牵涉颇广,终究须由扬州府衙出面定夺。
矿场这边拿人的经过、供词、人犯名录,一并备一份完整的案卷,移交给县衙。
钦差大人那边,我另附一份节略递过去。
乱军在暗中采买粮食粮种,事关军情,得让上面知道。”
徐大山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也不知道朝廷那边对乱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只封不剿,长此以往,怕是要养虎为患呐。”
徐青青也有些无奈:“此事上报,一切也只能看朝廷的安排。
只盼着朝廷那边早做打算,别等到乱军成了气候才想起来收拾。”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些,“扬州与兖州虽隔着两淮,可真要打起来,这一带的水路粮道,哪一条能绕得开?”
徐大山叹了口气,声音更闷了:“才安稳没多久,可不要再乱喽。”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打在瓦檐上、青石板上、院角的芭蕉叶上,一层一层地叠着,密而不乱。
雨珠子从檐口坠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念珠,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水光,亮了亮,又暗下去。
周达来到前堂外廊下,一声禀报,打破了这一室沉闷。
“大人,按那些贼人的供词,巡逻队天亮后往北面的杂木林查探过了,未见有人。
但在林中发现了一队马车,其中三辆只剩车厢,没有马匹,很可能是车队里接应的人直接骑马逃走了。
车辆和马匹都拉回了矿场,属下带人查过一遍,车身没有标记,马身上也没有烙号,看不出归属。”
徐青青点点头:“好。昨夜的巡逻队换个班,巡逻不要停。遇到异常先传讯回来,不必硬碰硬。”
周达应下,转身要走,徐青青却叫住了他。
“慢着,周达,先别走,接下来要议一下功赏,你也一道听听。”
她便与徐大山商议起此次围剿贼人的赏格来。
昨夜护卫队接讯后到得及时,围捕也算得力,该记功的记功,该给赏的给赏。
虽说这伙人是冲着陈家湾的粮种来的,可贼就是贼,何况还牵出了兖州乱军的线。
凡参与围剿抓捕的护卫,一律记功,她会据实造册,向上提报。
“贼人不论死活,一个一百两。”
徐青青说得干脆,“谁杀的、谁拿的,具体到人,记功、分赏,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
周达,这事你去落实,写份明细给我,今日便发下去。”
周达应下,嘴角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来,又赶紧抿了抿嘴,把神色收正了些。
徐大山又问:“那村民那边也动了手的,怎么算?”
徐青青想了想,说:“银子照分,记功就不必了。他们都是本分农户,为的是自保,沾上这杀贼的功劳反而不好。
至于缴获的这些车马,既无标记,便算无主之物,交陈里长,由村里按出力多少自行分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