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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各户的当家人出列,在条桌前排起了队。

人人脸上都带着坦荡荡的笑纹,不推搡,也不着急,知道这银子今日总归会发下来,稳稳地落进自家的口袋里。

轮到的人上前,族老抬头看一眼,翻了账册找到户头,核人口、查地亩、对工筹,报出一个数来。

当家人听一遍,点头确认,接笔在簿子上签字、按手印。

掌秤的便扒开银箱盖子,一枚一枚数出银锭,零头便绞了碎银称好,搁在小托盘里推过来。

那人接了银子也不急着走,先是数一数,在手里掂一掂,又放回怀里拍了拍,才朝陈明青点一下头,转身让开。

后头的人便往前挪一步,查账册、看数、画押、接银、让开——

一趟一趟的,整个流程熟稔得像打过了许多遍的拍子,不慌不忙的。

家家户户都领了银钱,家底又厚实起来,心里便有了底。

更别说地里还有两千多亩稻子正一茬一茬地等着收呢。

那些稻子虽然还没归仓,但穗头已经一日日黄透,沉甸甸地垂着,只要日头好、人手够,过些日子便能一车一车地拉回晒谷场来。

秋收的季节里,钱和粮两样都攥在手里,踏踏实实的,什么也不用愁。

领了银子,村里人便三三两两结伴去了石桥集上,买布、买肉、买酒,再给孩子买些零嘴。

到了这日傍晚,书院散了学。

学童们踩着斜阳跑进巷口,书袋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还没进院门便先喊一声“回来了”。

刚跨进门槛,便被迎住。

屋里,院子里,迎接他们的是一家人慈爱的笑脸。

有的被拢进怀里拍一拍背,有的被牵过手去试新鞋。

有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还没来得及嚼,又被套上一件新靛蓝的短褂。

灶台上的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从厨房一路漫到堂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桂花糕,旁边还放着一方新墨、两支新笔。

高高矮矮几个孩子,并排站在廊下,齐刷刷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簇新的布鞋。

抬头看了看满脸和善的爹娘,互相对了一眼,又齐齐望向村口的方向。

今日若穿着这双新鞋去踩村口新积的水坑,是不是也不会挨打……

打自然是没有挨上的,因为压根儿没出得了门。

肉太香了,糖炒栗子太糯,桂花糕太甜,都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嘴巴忙着嚼,肚子忙着圆,哪里还顾得上往水坑里跳。

吃饱了瘫在椅子上,水坑是跳不动了,在家翻翻新衣,摸摸新笔新墨条,照样开心。

明日穿着这身新衣新鞋去上学,我就是青云书院里最俊俏的读书郎。

村巷间家家都飘出饭菜的香气来,不单单是寻常的杂粮粥和腌菜,还有肉香。

红烧肉的、炖鸡的、蒸鱼的、炒腊肉的,各种各样的肉味混在一处。

从东家飘到西家,又从西家飘回东家,在半条巷子里来回浮着,把陈家湾整个晚上都熏得香喷喷、暖乎乎的。

徐大山今日也寻了个由头,邀周达来家里吃饭。

周达此时正坐在徐家的饭桌上,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平,两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筷子摆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耳根那一圈微微泛着红,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好似今日穿的这件衣裳不太合身,感觉哪哪都绷着。

今日桌上菜色确实丰盛,有鱼有肉,是徐大嫂亲手下厨做的,摆了满满一桌,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可席间几人似乎都对那位客人更感兴趣一些,筷子落得慢,目光却落得紧。

徐大嫂坐在对面,借着给周达夹菜的工夫,总算是把这人在近处仔细端详了一遍。

身量高大,肩宽背阔,腰身收得紧实利落。

浓眉俊目,鼻梁高挺,一张脸轮廓分明,不笑时带着几分刚硬,笑起来却显得温厚。

她左看右看,心里暗暗点了头。

闺女眼光不错。

这模样,这体格,与她当年挑徐大山时倒有几分异曲同工。

她眼角余光掠过身旁的闺女,见徐大妮眉眼弯弯,脸盘子红扑扑的,心里的满意便又添了一层。

徐大山坐在主位上,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周达身上,又落到另一边徐大妮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

周达被看得有些发毛,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徐大嫂倒是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肉:“周队长,你吃菜,别客气。”

周达连声道谢,低头把肉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始犯难,又不知该继续夹哪一盘。

徐大妮坐在弟弟旁边,倒是一点也不拘谨。

她隔着徐铁柱,往周达碗里添了一勺菜,大大方方的,又朝他笑了笑。

周达被那笑容晃了一下,也跟着傻笑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收都收不住,饭粒都沾在嘴角上了也不知道。

徐铁柱缩在两个人中间,左边一个傻笑的,右边一个看傻笑的,他默默扒了一口饭,忽然有些想他未过门的媳妇儿了。

好在这秋忙过了就要娶人进门了,到时候也能有人给他夹菜了。

他想着,也低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装作在专心嚼饭。

徐大嫂坐在一旁,看着大妮那副欢喜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她微微侧过头,和徐大山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各自点了点头。

暮色里,窗纸上映出一团团暖黄的剪影,一家人围坐桌前,饭菜的热气混着笑声,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散入渐浓的暮色里。

更多的说话声夹着笑声,从各家各户的窗缝里漏出来,和着晚炊的肉香、米香、柴火气,笼在村子的头顶上,久久不肯散去。

从豫州逃荒南来的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全村老老少少揣着一口“要活下去”的气,一路往南。

风里睡,雨里走,脚下磨出血泡也不敢停,怕一歇,那口气就散了。

走到扬州的地界上,在这片芦苇比人高的荒湾里落下脚来。

盖屋、开荒、挖渠、种田,桩桩件件从零开始,家底掏空了,力气也使尽了。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苦日子已经翻过去了,翻得干干净净的。

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才刚开头。

好日子嘛,大约就是屋头有瓦,地里有粮,锅里有肉,兜里有钱,孩子读书知礼,老人安享天伦,一家人全全乎乎,不外于此,不外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