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去了一趟官署正堂,求见萧珩。
甲三通报进去,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萧珩正伏案批阅文书,闻声抬起头来,将面前那摞正批着的公文推了推,搁下笔,起身邀她一同到堂下客座落座。
徐青青将陈家湾如今可以匀出的麦种和稻种的事说了。
“村中高产稻种已悉数入仓,府衙和县衙各兑走了一部分,村里已留足明年的粮种,余下的都打算兑出去做粮种,也是应有之义。
另外,麦种和稻种各一千五百石,一半兑银钱,一半兑普通口粮,都按一石兑一石半的标准。”
萧珩听完,并无犹豫:
“我这里都接下了。
高产粮种培育不易,徐先生有大才,又一心为公,不能让徐先生和村里吃亏。
兑换一律按两倍粮价结算。”
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已定好了,只等着有人来开口。
徐青青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眼中闪现笑意,微微点了点头,“那便多谢提举大人。”
她对这位世子爷的做派早已见惯不怪,不差钱的主,想给的数目,从来不带还价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多客气,多给还不好,悉听大人吩咐便是了。
两人又闲坐了片刻,说了几句矿上的事。
萧珩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在她面上落了落,声音放低了些:“这两日村周巡着,可还有人来打探?”
徐青青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哨岗和护卫都在,闲杂人等,轻易进不了村。
等秋粮收完,粮种都分派停当,这阵风头过去,也就好了。”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堂下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从廊下穿过去,将案角那叠纸页掀了掀,又落了回来。
徐青青站起身,拱手告退,出了正堂。
萧珩坐在椅中未动,目送那道身影穿过廊下的光与影,久久才回神。
他又多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回到案后,低头翻开方才搁下的文书,重新沉于案间的文牍之中。
甲七很快调了船过来。
三艘大型漕船,泊在矿场码头上。
一袋一袋的粮种从村里装车运来,直接用码头上的龙门架调装上船,码进船舱。
于伯带着船工们在舱底先铺了一层木排,又铺了干草防潮。
粮袋一垛一垛码好,空隙处塞紧实了,防着水路颠簸磕损。
顶上再覆一层厚实的油布,边角掖进麻袋与舱壁的夹缝里,绳缆横竖绕了几道,扎得严严实实。
三千石粮种,装满了三艘船。船身吃水线沉沉地降下去,水痕贴着船舷。
船装好便起了锚,顺着运河支流往北驶去。
船影在水面上渐渐变小,像是被那道河水缓缓裁开的墨线,一边在合拢,一边在拉长,渐渐地便融进了远处的天光水色里。
给付的银钱当日便到了。
甲七带着护卫抬了十几口箱子过来,前后搬了好几趟,才算运完。
箱子在徐青青的东偏院里一字排开,箱盖一掀,银光便涌了出来,满院子都跟着亮了几分。
徐青青再见那一堆银箱,已经能做到神色如常了。
她数了数箱子,又清点了银铤数目,便唤文山过来,吩咐将自己那份运回岭上小楼去。
其余银箱拉回村里,交给族老们入公中。
至于余下要给付的粮食,一样要等到新粮下来再行结算。
村里的谷仓,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先是新麦入仓,再是新稻入仓,粮袋一袋一袋地摞上去,贴着墙根慢慢堆高,一直码到房梁下头。
没过几日,县衙和府衙的车队来了,又一袋一袋地搬出来。
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晾透,又补上了新粮。
等到钦差的船也靠了码头,三千石粮种装船北运,谷仓里新谷的气息还没散尽,如今又空出来大半。
只在墙角留了几排来年的粮种,码得齐齐整整,从高处通风口透进来的光,落在袋面上,泛着沉实的色泽。
如今谷仓里空出来的地方,搁着几口大箱子。
箱子是昨晚从矿场那边拉回来的,黑漆木面,四角包着铁皮,落地的时候闷沉沉的,在谷仓的青砖地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箱盖合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出装了什么,可搬过箱子的人都知道那分量,几个人抬一头,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指节攥得发白。
箱子落地时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沉劲儿,瞒不了人。
谷仓门前,陈明青和陈文元父子俩蹲在门槛边上,还有族长陈常福,几位族老,坐在一边条石上,村里的几个小队长也围在边上,晒着一早的日头,低声商量有一会儿了。
话头绕来绕去,还是落回那几口箱子上。
银子搁在谷仓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商量着还能搁哪里?
搁哪里都嫌烫手啊!
众人一合计,还是发下去吧。
趁着地里下一茬粮食还没收,村里无事可忙,赶紧分了。
不然,几位主事人夜里怕是都要睁着眼睛睡觉了。
说分就分,村里公中的工筹账册搬出来,几位族老带着本家后生挨家挨户核算。
小队长们分头去各家通知。
分银子的消息当下便传遍了全村。
各家各户盖完房子空瘪下去的家底还没缓过劲来,一个多月前刚分了红薯银子,如今麦种和稻种的银子又到了,正好让那些口袋再鼓一鼓。
晒谷场上又支起了长条桌案,桌面上铺了块干净的粗布。
族老们坐在桌后,旁边搁着一杆戥子和一只半敞口的银箱。
箱盖半掩着,露出底下白花花的银锭边角,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睛发亮。
晒谷场边围了一圈村民,抻着脖子瞧着,全村人能来的都来了。
发银子的热闹,谁不愿意凑?
就连医馆的潘大夫都锁了院门,带着连翘和蕙兰过来。
牛铁匠带着两个学徒也来了。
他们虽没种过一天地,没有工筹,但他们在村里都有地,一人四亩地,有地便算一份银子,可以拿地里出产的七成。
陈明青站在银箱旁,半张着双臂挡在箱子前头,像是护着一件随时会烧着衣角的东西,朝人群喊了一嗓子:
“别挤了别挤了!
退后些,各家派一人过来排队,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