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后院那道不起眼的院门又开了一道缝。
一个男人从门缝里侧身进来,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直裰,身材高大,肩宽背阔,整个人如同一块硬邦邦的山石。
管事将他引进门,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他在杜娘子对面坐下,低眉垂目,一句话也没说,只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比方才秦向东拿走的那叠可厚得多。
杜娘子接过来点了点,眼睛顿时眯成了一道细缝,满意地收了银票,不慌不忙的拢进怀里。
指尖顺势理了理衣襟,薄绸随势收束,烛影映处,姿态自成风情。
男人却对眼前春色恍若未觉,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沉厚:打听出来路了吗?
杜娘子摇了摇头:做生意的,嘴紧得很。”
“不过我看他手里也就这些了,价都抬到这份上了,但凡还有,能不一块儿脱手?”
男人的眉头拧了一下:光这些,还是太少了。
他又想了想,往前倾了倾身子,府库那边就没点办法?使使银子——
杜娘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您就别为难我了。上次是上次,那时钦差还没来。
我找人问过了,府库里那批红薯如今一动都不能动。
钦差发了话的,一斤都不能动,等待朝廷调配。谁还敢伸手?不要命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出一丝不解,话说这市面上粮食有的是,您怎么专盯着这红薯?
男人抬眼,眼神厉了起来,盯着老鸨看了片刻,声音冷了一度:
不该问的别问。粮自然要收,高产的粮种谁不想要。
那眼神太过骇人,杜娘子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又赶紧续上了。
她稳了稳心神,眼波一转,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一层:不过,府衙里倒是新流出一条消息。
她故意顿了顿,拿眼尾扫了扫对面的男人。
男人便从怀里又掏出两张银票,默不作声地推了过去。
杜娘子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点了点数,这才开了口:
府衙前几日派了人去江阳县陈家湾核验田亩,那里出了一种高产稻,说是亩产有四石半。
男人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更沉了些:消息当真?
杜娘子把银票收好,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当然。同去的差役就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昨晚上带了同僚来喝酒时说的,还能有假?
男人靠回椅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里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名:
江阳县……陈家湾。
他抬眼看向杜娘子,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稳:
以后这类消息,继续帮我留意。钱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夜色已经深了。
城里过了宵禁时分,马车不便走动。
男人便在后院歇下了,管事另给他安排了一间更为僻静的屋子,门窗严实,床铺干净。
管事问他可要唤姑娘来作陪,他摆了摆手,自己进了屋,合上了门。
杜娘子站在月洞门下,看着那扇合上的房门,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到了青楼过夜不点姑娘,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摸了摸怀里那叠银票,脸上的笑又重新浮起来,转身往前院去了。
灯火通明处,客人们还在寻欢作乐,丝竹管弦夹着娇嗔低语,靡靡一片。
她这楼里人来人往,客人三教九流各色俱全,富商、官员、勋贵,从不缺出手阔绰的主顾。
姑娘们自是值钱的,可真正值钱的,是那酒席间、软榻上,一星半点漏出来的消息,比姑娘还要值钱。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后院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那个一身深灰的男人赶着一辆蒙了油布的板车出来,车上堆得半满,看不出装了什么。
他赶着车穿街过巷,没有惊动任何人,从西城门出了城。
一路来到西门外码头的一处货栈门口,在晨曦里卸了车,把筐子搬进货栈深处,便再没有出来。
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把货栈的轮廓洇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远远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悄悄地走了一趟,又被雾色吞没了。
陈家湾第一茬稻子收完,村里便结结实实歇了两日。
晒谷场上的新谷都进了仓,谷仓那两扇厚重的门板上还箍着几道铁箍,如今又加了一把重锁。
守仓的老汉日夜不离,夜里还排了青壮轮值。
趁着这两日空闲,家家户户把农具归整了一遍,该补的补,该磨的磨,预备着下一茬上场。
村里那五百亩新稻眼看就要黄透,穗头低垂,只梢上还带着一层青涩。
村里老把式看过天头,说约莫再过三五日便能开镰。
于是这几日便成了秋忙里难得的一段松快时光。
田埂上人少了,巷子里又有了闲坐说笑的声响,连村路上的脚步都拖拉了几分。
徐青青这两日没去地里。
她的地只剩那三百亩本地稻,还没到时候。
日子忽然松下来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这日上晌,她正在官署的东偏院里翻看矿上的账册,护卫来报陈里长在矿场门口候着,说是有事要找她。
徐青青归拢了一下册子,整了整衣襟,出了矿场。
陈明青站在大门口,脸上的神色有些发紧,看见她便迎上两步:
青娘,村口来了个粮商,说要收粮,指名要咱们那高产的新稻种。
我本已回绝,可那人就是不肯走,还说价钱好商量。价钱也开得吓人,我听着都心惊。
他搓了搓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青娘,你不是说过,这批高产稻子要兑给官府,那这边……
如今这人杵在村口,不好硬赶,你看怎么办?”
徐青青想了想:走吧,我随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