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车红薯一路不曾停歇,紧赶慢赶入了扬州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街面上的灯笼已经亮成了一串,马车拐进秦记商行后院。
街市上的喧嚷声渐渐低下去,秦记前面的铺面刚上了门板。
秦东家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他看了看车板上码得齐整的薯筐,掀开草帘一角伸进手去摸了一把,红薯表皮干燥完好,没有磕碰的痕迹,便点了点头。
他道了声“辛苦”,让掌柜的和伙计都去歇着,自己跳上车辕,赶着骡车出了后院。
他没有走大路,专拣那些僻静的小巷拐来拐去,渐沉的暮色替他掩住了大半行踪。
物以稀为贵,路以不通为通。
扬州城里的门路,有摆在台面上的,有藏在台面底下的。各类货色,自有去处。
像这种稀缺且管制的货物,都有约定俗成的隐秘流通渠道。
它们并不在市面上流通,不在明面上交易,只在那些有门路的人之间私下流转。
就说这红薯的去处,有的进了酒楼茶肆做了招牌菜,有的入了豪门大户的仓廪,备着来年的粮种。
还有一些去处,是说不清道不明,也不能宣之于口的。
秦记商行虽然不算多大,却在扬州城里经营多年,哪些路能走、哪些门能敲,心里都有数。
骡车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几条正热闹起来的街口,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灰墙后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没有挂牌匾,只悬着一盏灯笼,灯罩上写着一个小小的“花”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
秦东家跳下车来,上前拍了拍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管事探出头来,看见是秦东家,脸上的神色便松弛下来,侧身让了路。
骡车进了院子,门又在身后合上了。
外头是寻常巷弄,进来才发现这院子比看起来宽敞得多。
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外探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大片大片的影子。
院子西侧是一排库房,灰墙灰瓦,门窗紧闭,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拢成暖黄的一团。
此地只是一处僻静后院。
往前穿过一道月亮门,再过一道中院,前头便是那座在扬州城里颇为出名的销金窟——百花楼。
三层的楼宇,檐角层叠,离二十四桥不过一箭之地。
入夜站在楼中,凭栏望去,桥影卧波,月华铺水,满城最风流的景致,便尽收眼底了。
虽是青楼,门面却做得并不稠丽张扬,反倒有几分清雅。
灰砖黛瓦,门楣上悬一块素匾,写着“百花深处”四个字,笔意疏淡。
白日里远远望去,还当是哪户书香门第的宅子。
可一入夜,门前灯盏渐次亮起,丝竹管弦声便从楼内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着调笑声、酒令声,时断时续,时近时远,漫过街巷,勾在行人心头。
越是听不真切,越叫人心痒,恨不得快走几步,掀开那道帘子,想看个究竟。
此时前院里正烛火通明,人影幢幢,楼上楼下灯火叠着灯火,笑声与弦音织成一片,衬得这后院越发幽深。
秦向东从车辕上跳下来,朝前院方向望了一眼,又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一个小厮上前接过缰绳,把车赶到库房门口,又从里头喊了几个人出来,一筐一筐地往下搬。
管事笑盈盈地将秦向东领到一间收拾齐整的屋子里,茶水果盘一应摆好,才告退道:
“已经差人去请杜娘子了,请秦爷稍待。”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位身形丰腴的艳丽妇人快步走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层热络的笑意:
哎呦,还是秦东家有本事!
这稀罕吃食我遍寻不着,托您的福,楼里的贵客们又有口福了。
说话间人已进了门,裙摆带起一阵香风,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
秦向东也笑着起身拱了拱手,“杜娘子客气了,您看得上眼,便是它们的福气。”
这位杜娘子,便是百花楼的老鸨。
一身绸衣锦裙,颜色挑得鲜亮却不俗气,一头浓密乌发梳得油光水滑,头上簪着金玉步摇,烛火里一明一灭地晃着。
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容貌保养得宜,看得出已不年轻了,却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二人落座。
杜娘子一面替他斟茶,一面隔着窗纸望了一眼院里正在卸货的人影,像是随口问起:
秦爷这一向可是越发有手段了。
上回那批石料也是,这回红薯也是,不声不响的,倒是把好东西都攒在手里了。
秦向东端起茶碗来,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叶子,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杜娘子说笑了,不过是替朋友代个手,东西到他手里,我也就是跑个腿的功夫。
杜娘子手里的茶壶没有放下,转手给自己也斟了一碗,面上笑意不减,声音却轻了些:
哦?那位朋友——
是哪里的人?往后若是还有,倒是可以多走几趟。
秦东家把茶碗搁下,摇了摇头:他那里也不多,统共就这些了。我也就是顺道替他把货清了,旁的也没多问。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不刨根问底,杜娘子是知道的。
杜娘子脸上的笑意没收,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她也端起了茶碗,低头抿了一口,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转了话头:
那便罢了。回头秦爷还有好东西,记得先想着我这儿便是。
秦向东自然顺着台阶接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把方才那层试探轻轻拂了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库房那边把红薯过好了秤,管事很快便来回禀了数目。
杜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推到秦向东手边,嘴里笑着说:
秦爷辛苦了,这些是说好的,您点一点。”
秦向东接过银票点了一遍,整整一千两,脸上的笑纹便深了一层。
杜娘子这边又说,“秦爷,翠翘姑娘可念叨您好几日了,人都瘦了一圈,怪怜人的,今儿既然来了,不如去前院坐坐?
秦向东这两日不过一倒手,便小赚了一笔,心情正好,便应了一声:好,我去看看翠翘。
管事的正在门口候着,便引着他往前院去了。
月洞门一过,廊下的灯笼一路绵延下去。
中院寂寂无声,前院却已是丝竹腻耳、软语入骨,脂粉暖香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地漫过来,熏得人脚下发虚。
还没站稳,一只酥软的手已经从帘后探出来,搭上他的小臂,轻轻一拉,整个人便被带进了纱幔深处。
暖香贴面,软语入耳,烛影摇红间锦幔半落,人影在光晕里浮浮沉沉,浅吟低回,一室旖旎。
后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前院的丝竹声隔了几道墙,传到这里已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听不真切了。
杜娘子仍坐在桌边,目送着秦东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脸上那层热络的笑便慢慢收了。
她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也不在意,搁下碗,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盖,似是在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