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矿场码头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上次启程赴扬,这码头刚修了一半,如今再望,已经全部落成了。
青石砌岸,石面平整,栈桥是一水的新木,刷了防腐的黑油,边角嵌着铁钉防滑,桩基打得齐整。
缆桩也换成了整根青石磨成的,粗壮敦实,一溜儿排开,缆绳绕上去稳稳当当。
泊位上还添了一座小型吊架,供装卸货物之用,是照着徐青青留下的图纸做的。
整座码头不大,规制倒是一样不落,说不上多气派,却已经有了正经码头的模样。
船身缓缓靠岸,跳板架起来,萧珩带着护卫先行下船,回了官署。
车马和仪仗还要慢慢腾挪,岸上一阵忙碌,闹腾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下来。
徐青青一行人随后依次下了船,踩上江阳的土地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徐大山得了消息,早早就等在码头上了。
他先朝萧珩那边拱手行礼,目送上官进了矿场,方才大步往徐青青这边迎过来。
他先看了看小妹,上下打量了一圈。
嗯,气色不错,没瘦,也没晒黑,没啥变化,心先放下了一半。
目光随即落在文山三个身上,开口就问:“考得如何?”
文山笑了:“大舅,都中了。文瀚是头名。”
徐大山知道三个外甥读书用功,可没想到竟能考得这样好,三个全中了,嘴咧开便合不拢了。
好!好!好!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文远在旁边抢着补了一句:“大舅,我娘也升官了!升了两级,正七品,矿务司提领!”
徐大山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更深了。
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一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小妹,这趟扬州可没白去啊!
徐青青看着大哥笑成那样,自己心里也跟着热了一下。
升官自然高兴,可看着大哥替自己高兴,她好像更开心些。
她笑着对徐大山说:“大哥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同回官署。”
说完便转身去吩咐兄弟三个,让他们先把申师送回书院,再把洪芽洪顺和河娃安顿好,再去看看老族长。
徐大山站在旁边,也不催,只顾着笑。
申元培下了船,没有多留,跟徐青青打了声招呼,也不让三兄弟送,自顾自地一路慢悠悠的来到岭下,沿着石阶往青云岭上去了。
进了青云书院,沿着回廊一路到留贤院,推开忘忧居的院门。
院角那丛矮竹还绿着,叶尖微微泛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在廊下的竹椅里坐下,望着远江阔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神仙日子,又回来了。
文山几个带着洪芽、洪顺和河娃先回家。
地里的稻禾比走时又黄了一层,穗头更低了,有几块田已经开始泛出熟透的金色。
一路上和地里的村民们打着招呼。
有人直起腰来喊一声文山回来了。
有人隔着田埂朝他们挥手。
有人干脆快步走到田边来问一句听说都考中了?
文山点了点头,那人便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像是自家孩子中了榜一样。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要等傍晚才回来。
洪芽还是回了东南角的院子,她之前便和文瑜住在一处。
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熟悉的房门,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好了才出来。
洪顺和河娃被安顿在文山他们隔壁的空院子里,一人一间屋,
床铺被褥倒是都有备着的,搬出来晾一晾便能用了。
河娃进门之后把包袱搁在桌上,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床沿,又凑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对面窗口正站着洪顺。
两人隔着院子对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他们各自抱了被褥走到院子里,抖开,搭上晾竿。
被子摊开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暖烘烘的。
傍晚时分,徐青青先回来了。
没多久,下工下学的也陆续回来了。
文瑜先推的门,看见徐青青坐在廊下,喊了一声便快步跑了过来。
又看见洪芽从屋子里探出头来,两个小姑娘便抱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了。
文石和黑蛋跟在后面,看见徐青青便扑过来,文石仰着头问娘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黑蛋站在旁边笑着,又补了一句:师父,书院里都传遍了,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考上了。
最后一拨回来的是文山一家三口。
文山下晌先去高家见了岳父岳母,高父高母得知女婿中了秀才,乐得合不拢嘴,留他喝了一盏茶才放人。
文山一来,秀秀便顾不上再去撵鸡,小身子撞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文山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走啊,今日换秀秀去接娘亲。”
秀秀便咯咯地笑了出来,伸出小手来给他爹指路。
文山抱着秀秀一路往朱颜坡上去。
高小兰站在坡上,看着父女俩上来,嘴角弯着,没有上前。
文山抬眼看她,她便朝他笑,那笑里没有什么话,又好像什么话都有了。
文山走到她身边,一手抱着秀秀,一手伸过去接过她手里那只布袋,三个人便并肩沿着坡道往下走。
夕光从身后铺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