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两岸大都是农田,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从岸边一直铺到远处的村落脚下。
穗尖已经沉甸甸地弯下去了,颜色从深绿渐渐转为浅黄,又从浅黄渗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像是有人拿笔蘸了秋光,从近处的熟黄一路染到远方的青绿,层层叠叠地延伸着,分不清界限在哪里。
风从稻面上吹过,整片稻田便一齐弯下去,又立起来,穗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过去,推到天边那道灰蓝色的山影底下,又折回来,往复不止。
偶尔能看见田埂上有农人弯腰劳作,身影小小的,被稻浪和日色忽而隐去,忽而又冒出来。
那座城和那些人,正一点一点地落在身后。
几个孩子都站在船舷边静静看着,扬州城里的繁华虽好,但这运河两岸的景致却更让人心安。
文山望着岸上那些正在变黄的稻田,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快熟了。”
徐青青没有说话,只望着岸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那一千多亩稻田,大约还要晒几个日头才能收。
风把帆鼓得更满了,船速也快了些。
两岸的景致换了一程又一程,从青绿换成浅金,又从浅金换回深绿,偶尔露出一角灰瓦白墙的村落,又很快被稻浪遮住了。
萧珩站在甲板上,面朝南,晨风把他的玄色直裰衣摆往后扯着,袖口鼓荡。
他的目光落在船舷边那三个少年身上,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朝徐青青那边望了一眼。
徐青青会意,冲文山几个招了招手:“过来,见见提举大人。”
文山先走过来,在萧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躬身,腰背笔直,礼数一丝不苟。
文远跟在后面,拱手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像一阵秋风,利落干脆。
文瀚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慢,走到近前时安静地行了一礼,然后退到哥哥们身后半步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风拂过他的衣襟时,他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萧珩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终落在文瀚身上。
去年在宋州府衙,这个少年递上来一册《蝗灾预警录实和治蝗四则》,他还留有印象。
当他翻完那册薄薄的手录,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今再见,他已经过了府试。
萧珩开口问了一句:“府试案首?”
文瀚抬起头来,面上没什么波澜,答了一声:“是。”
萧珩又看了他一眼,“文章我看了。策论第三段讲漕运与农事相济,引了《禹贡》里‘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那段,倒是少见。”
文瀚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竟然读过他的试卷,怔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色,回道:
“学生以为,三代之制虽远,然‘远近输纳各有其宜’的道理,放在今日也还适用。
扬州正当运河要冲,南北水运交汇于此,漕运便利。
若能与农事相配,储运之间便可省去许多损耗。”
萧珩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他片刻,忽然偏过头去问徐青青:“几岁了?”
“十六。”徐青青说。
萧珩“嗯”了一声,再看向文瀚时,目光里多了一层赞许之色。
他没有再追问策论的事,话头一转,提了一个问题:
“府试既过,往后各自打算做什么?”
文山站在最前头,被问得一怔。
这个问题他之前还苦恼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
但话已递到嘴边,硬着头皮也只能实话实说:
“回大人,学生还没想好。回去先帮家里把稻子收了,之后……”
他顿了顿,“先做些实事,再谈读书做文章的事。”
文远倒是不怯,朗声接话:
“读书还是要读的,但我将来肯定要做生意。读书是打底,经商才是我想走的路。”
他说得理直气壮,显见这件事在心里早已落定,没什么好犹豫的。
文瀚等到两个哥哥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学生想继续读书,科举出仕,做些实事。”
同样是“做实事”三个字,从文山嘴里说出来,是脚踩泥地、手扶犁把的那种。
从文瀚嘴里说出来,是掌一方民生、筹一方长远的那种。
字面相同,可细想便知落脚处全然不同。
萧珩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依次落定,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种田、经商、读书、做官,各有各的路途,也各有各的难处。
不必羡慕旁人,也不必急着替自己把路走窄了。
先把眼前的事做踏实了,路自然会往该走的地方去。”
他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长处,将来谁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
三兄弟齐齐行了一礼,退回了船舷边。
文远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萧珩一眼,像是在琢磨那句“尚未可知”到底是什么意思,被文山一把拽了回去。
萧珩转过头来,对徐青青说了一句:“徐先生家的孩子,都教导得很好。”
徐青青客气了两句:“府试能过,都赖申师考前点拨。”
她说着,目光落在三兄弟的背影上,心里却转了个弯。
她这个便宜娘亲,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一年多,除了供吃供穿供读书,好像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说到底,大约是孩子们自己本来就争气吧。
她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小兰秀秀和家里几个小的。
头一次分开这么久,不知道他们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闹着要找娘。
好在今日回去便能见到了。
想到这里,她面上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浅浅的,却收不住。
她站在船头没动,萧珩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船首劈开水面的哗啦声,和风从稻浪间穿行过来的沙沙声。
河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掀起来,又落下去,翻翻卷卷的,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