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了。
文瑜和洪芽坐在廊下,一个说着书院里的事,一个说着扬州城里的事,不知说到了哪处,两个人头挨着头笑成一团。
文石拉着黑蛋跟在徐青青身后缀着,走哪跟哪。
文远和文瀚已经带着洪顺、河娃在灶房里忙开了。
一个淘米,一个洗菜,一个搬柴,一个蹲在灶膛口生火,火苗很快蹿上来,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又斜斜地散进暮色里。
小兰一进门便把灶上的事接了过去。
文远立刻乖乖让出了位置,退到灶台边上老老实实地削萝卜皮。
毕竟大嫂的手艺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吃他做的,包括他自己。
徐青青站在廊下看了一圈,灶房里有忙碌的人影,院子里有嬉闹的声音,身后还缀着两个甩不脱的尾巴。
一家人都齐了,这回谁也没有缺。
晚饭时,饭厅里闹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响、孩子们说笑的声音、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拢了,一圈一圈地收在灯底下。
文瑜问起府试的题目,考场的氛围,红榜的模样。
文远便滔滔不绝地从头讲起,进场查验如何严、考棚里如何窄,巡考官的步子有多轻、有人被架出去时脸色有多白。
还有考场里那股绷着的气,这样那样突发的状况,听得人一惊一乍的。
讲到鹿鸣宴上那一排排青衫士子起坐端然,知府大人举杯先敬案首、再敬诸生的场景。
文瑜眼里便浮起一层亮晶晶的羡慕。
文石又问起圣旨的事。
徐青青便把府衙当日宣旨的场面说了说。
这回就连三兄弟都放下了筷子,认真听着。
文石听到“御赐牌坊”时眨了眨眼:“娘,这牌坊是做什么用的?”
徐青青便简短地解释了几句。
御赐牌坊,是由皇帝下旨、朝廷拨款建造的功德牌坊。
一般都是石料砌成的高大门楼,横额上刻字,用以旌表忠臣、孝子、节妇、功臣,或表彰某一地方、家族的显着功绩。
与“敕建牌坊”和“恩荣牌坊”相比,“御赐”是最高规格,由皇帝亲颁诏令,工部核议,地方官府奉旨督造。
赐给咱们陈家湾的这座,刻的是‘稼穑有功’,意思是朝廷褒奖咱们陈家湾农事精勤,可为天下农家的表率。”
文石听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娘,那就是说,往后村里人进进出出,还有别人来咱们村,都能看见皇上夸咱们村的话了?”
徐青青点了点头。
“那可太厉害了。”
文远在一旁补了一句:“今日我们去老族长那边报了喜,牌坊的事还没说。”
徐青青点了点头:“明日我先和你们明青大伯通个气,等官府那边有了动静再说。”
一顿饭说说笑笑,直吃到灯花落了才散。
碗筷收净,众人各自归去。
文山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秀秀,一手牵着小兰,回西南角自己的院子去了。
文远应了明日带洪顺河娃去书院报到的事,走时还在廊下嘱咐二人“早些睡,明日要早起”。
文瑜拉着洪芽回房里继续说话。
文石和黑蛋在徐青青这里又闹了一会儿,也回自己院子去了。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沿着廊下跑远,跑出一串笑声,又被夜色吞了进去。
徐青青坐在自己那间小楼里,没有急着歇下。
窗外的夜色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她看着各处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下自己房里这一盏。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透,徐青青便出了门,往矿场去了。
在扬州城待了半个多月,她这边积下待办的事可不少。
昨日下晌,她先把几件紧急要办的过目签发,又去冶铸工坊看了一回。
今早坐在东偏院的案前,桌面上虽没有火烧眉毛的急件,但需要她过目的文书账目仍铺了满满一案。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该签的签,该批的批,该核的核,有的停下来多看两眼,有的提笔在边角添一行字。
案角那一摞渐渐从高变矮,从散乱变得齐整,最后分项码成几叠。
护卫轮值和船运记录都没有异常。
物料、石料出库入库的账目都清楚明晰。
石作工坊的出产稳步上升,不过扬州府试那一波旺季过后,成品石料的库存基本都消耗光了。
下一步若要再铺新渠道,节点还得往后推一推。
这事她先记在心里,等回头核算清楚,再给萧珩一个答复。
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她起身出了门。
除了矿场的事,自家地里的事,也等着她一桩一桩去办。
她先去了河道工地。
秋日的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了,风里带着庄稼将熟的气息。
河道工地的进展比之前又推进了一大截。
远远望去,一条深褐色的沟壑,从青云岭东坡下笔直地延伸向江湾边上。
河道里原有的旧石岸整齐的裸露出来,其上淤积落差出来的河壁被夯得平整结实。
徐青青估了一下,整条河道大约已挖通十之七八了。
陈明青正在工地上巡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鞋帮上糊着一圈湿泥。
见徐青青远远过来,便从岸坡上大步迎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露出一个黑红的笑脸。
徐青青和他一同站在岸边,望着前面那片刚挖出来的河道,问了几句进度。
陈明青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一一回了:
“进度还算顺当。
前一阵检修时发现了两处问题,两辆地龙车都停下来大修过一次。
一架是加固了木梁,另一架换了土斗,破土犁也另打了两副备用的。”
他说着,朝远处那架正在缓缓前移的地龙车扬了扬手,“现在走得稳当多了,比原来利索。”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青娘,眼下地里的稻子快熟了,估摸着到时候这边得停一阵子。
农时不等人,总得先把秋粮抢收进来,这边才能再来接着挖。”
徐青青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地里的事是重中之重,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了粮食。”
陈明青听她这么说,面色松了些,像是得了准话心里便有了底。
他又说起文山几个,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昨日下晌来报喜,说都中了秀才。青娘你也升官了——
我爹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转头就要去祠堂告慰祖先。”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哪能这样急,总要先备好香烛供品。
我好说歹说才劝住,让他等今日再去。
这不,一早他便招呼了几位族老,带着备好的供果,一道去祠堂了。”
徐青青听完也笑了。
想起昨日没来得及说的事,便把圣旨里为陈家湾赐建牌坊的事说了。
陈明青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等她说出御赐牌坊四个字时,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牌坊?他声音都高了半度,皇上赐的?
徐青青又点了一下头,“县衙那边过些日子应该会来人安排修建……”
她话音还没落,陈明青已经转身了。
五十来岁的人了,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衣摆兜着风鼓起来又落下。
他沿着田埂往晒谷场方向跑,远远地朝祠堂那边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太清,但那脚步是一点也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