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攀至中天,赵秉忠吩咐在府衙偏厅里设了宴席。
这一回,萧珩没有再推辞。
前两回谢绝倒也罢了,再三推拒便有不通人情之嫌,毕竟一州主政官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再者今日徐先生也在,便更不必拂了这份心意。
萧珩在偏厅上首居了正座,赵秉忠陪坐左侧,再往左依次是周同知、刘同知、何同知。
右侧坐着徐青青,她旁边是李晏。
座次顺着品级排下来,一清二楚,谁在什么位置,谁该坐哪儿,不必多言,各自落座便是。
席上的菜色是府衙的厨子整治的,不算奢靡,却也不失体面。
几碟冷盘先上来,酱鸭、熏鱼、糟鹅、糖藕,摆盘齐整,颜色鲜亮。
热菜随后一道道端上,清蒸白鱼、鱼肚烩蹄筋、蟹粉狮子头、蒜蓉江白虾、凤鹅炖笋干、青菜头煨面筋、清炒鸡脯、文思豆腐……
都是扬州城里常见的席面菜色,做得不张扬,但火候和调味都到位。
下午还要上衙,酒是不能喝的,便以茶代酒,杯盏里盛的虽是清汤寡水,倒也不减席间的热络。
气氛比昨日松快了不少,却仍带着一层薄薄的客套。
萧珩身份贵胄,面上惯常挂着一层疏淡。
但赵秉忠敬茶时他也没有推拒,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时还朝对方微微颔首。
徐青青坐在他右侧,留意到他虽语气不热,话也不算多,却总能在该接的时候接上一句,不让场面冷下去。
她自己的分寸也拿捏得极稳。
顶头上官在座,不宜与地方官员过于热络,免得多生出些不必要的攀扯。
偶尔有人来敬,她便端一下杯,不必起身,也不多言。
面前的菜碟她夹了两三回便放下了,更多时候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听着席间你来我往的闲谈,目光落在碗沿上,神情平和,不疏远,也不凑近。
李晏坐在她下首,官职最低,满桌官员里数他品级最末。
席上那些上官之间的寒暄客套,他根本插不上话。
他面前那只茶杯,从头到尾只被他自己端起来沾了一回唇,其余时候便静静地吃着菜。
话说这府衙的厨子手艺确实不赖,今日席上大约也只有他是认真在吃。
等到席间的话头转了几轮,他也差不多吃饱了。
侧过身朝一旁徐青青低声道了一句:徐大人,我家老师——
徐青青放下茶碗,微微侧过头看他。
李晏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师近来可好?青云书院那边……一切都好吧?”
徐青青点了点头。
都好。你老师的日子,过得可比你我清闲多了。
此番随我们在扬州,府试前便动身了,出来已有半月有余。
书院那边没有消息递来,想来也无甚大事。
这两日我们便启程回去,你若放心不下,散席后可随我过去看看。”
李晏听到申师随我们在扬州时愣了一下,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他确实有阵子没去陈家湾了,自然也就没去青云书院。
等老师回去了,他属实该去看望一回。
李晏想到这儿,神色松快了些,又补了一句:今日就不了,过两日我再去看老师。
对了,县衙那边已收到府试榜单,按例,上榜生员县里也有一份嘉奖。”
徐青青听了,微微颔首:侥幸都过了。过两日回去,就让他们去县学登记。
李晏还想说几句恭喜的话,但话到嘴边,看见旁边钦差大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朝徐青青点了一下头,重新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萧珩坐在上首,目光在席间慢慢扫过。
他方才虽在和赵秉忠说着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右侧那边的动静。
他看见李晏侧过身朝徐青青说话时微微低头的姿态。
那不是平级或上官之间对谈的架势,更像是一个晚辈在向长辈请教或是禀报什么。
李晏说话时目光清正,语气恭谨,整个人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晚辈之态。
萧珩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此刻终于放下了。
徐先生本就是申师的故交好友,李晏既是申师的入室弟子,他对徐先生执晚辈礼,正是应当。
再自然不过的事,倒叫自己多心了一场。
席间的茶又添了一轮。
赵秉忠端起杯来朝萧珩敬了一回,萧珩也端了杯回了。
周同知在旁边陪着说笑,话比前两日多了不少,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紧劲儿已经完全散开了,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纹。
刘同知和何同知也各自敬了敬,道了几句场面上的恭维话。
偏厅的窗户敞着,午间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铺了半张席面,温温的,把杯盏与碗碟的影都拉得柔和了些。
低低的说笑与杯沿碰撞的细响在厅里浮着,不吵,也不冷,像是整座府衙积了两日的霜气,终于被这一顿饭慢慢烘化了,渗进砖缝里,了无痕迹。
宴席并不长。
午后的日头还高着,府衙里下晌还要办公,萧珩本就不是喜欢应酬的人,赵秉忠也没有刻意留客。
杂役上来撤了残席,换上热茶。
众人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说了一阵闲话,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