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备齐之后,萧珩从正堂走了出来。
他已换下昨日的玄色直裰,穿上了钦差朝服。
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胸前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金牌,日光一照便泛出沉沉的暗金色。
他手里捧着一只明黄色的卷轴,卷轴两端是玉质的轴头,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在香案前站定,声音清朗沉缓,一字一字稳稳地传了出去:
圣旨到——
赵秉忠跪于最前,身后依次是三位同知、李晏、徐青青,再往后是扬州府衙上下官吏,黑压压跪了一片,衣冠整肃,伏首静听。
萧珩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正端方,一字一句地落入庭中,在朱漆廊柱间缓缓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扬州府江阳县试种新薯,壤产瑞谷,亩收倍于常岁,丰稔有功,实为仓廪之充,亦系黎庶之养。此乃守土之臣务实兴农之绩,亦足为天下农事之先声。”
念及封赏处,宣旨的声音清朗了几分:
扬州府知府赵秉忠,勤勉政务,治下有序,兴农事,于治下首试高产新粮,功在社稷。散官升一级,着加封正三品通议大夫,荫一子入国子监。
赵秉忠跪在最前面,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稳稳地落下来了。
萧珩继续念道:扬州府同知周怀章,实心任事,躬亲督办,着升一级,擢升从五品。
周同知跪在后面,喉结微微一动,攥着膝面布料的手指缓缓松开。
江阳县令李晏,于县中力推新粮试种,亲率试行,劳绩显着,有实干之功。着升一级,授从七品。
满院接旨官员中,李晏的年纪最轻,此时听见自己的名字,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潮热,喉间微微发紧,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江阳县陈家湾徐氏青娘,引种育薯、传授农技,使高产新粮得播于江阳一县,济民有功,功在千秋。擢升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
江阳县陈家湾赐敕书一道,并敕建“稼穑有功”牌坊一座,以旌其功。”
萧珩将卷轴合拢,搁在香案上。
宣旨的余音还在庭中回响了一息,才被风吹散。
众人齐声叩谢圣恩,拜伏于地。
旁边甲三捧上一只漆盘,盘中是一卷新的明黄卷轴,比方才那卷略窄些。
萧珩接过展开,目光在卷面上过了一遍,又沉声念道:
江阳矿务署矿场大使徐青娘,于矿务、农事均有创见,才具卓然,实心任事。
擢升矿务提举司提领,授正七品。”
徐青青听见正七品时,眼帘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去,面上无惊,心里也无波澜。
萧珩把第二道卷轴合拢,搁在香案上。
徐青青叩首:“谢主隆恩。”
萧珩退后半步,朝跪着的众人微微颔首:圣旨宣毕,诸位请起。
衣料摩擦的声响从院中依次响起,人群缓缓站起身来。
风声从廊下穿过,香案上最后一缕青烟正缓缓散尽。
赵秉忠起身之后,在香案前又站了片刻,慢慢呼出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定。
周同知跟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是压不住那层喜色,好不容易才敛回一张端肃的面孔,又朝萧珩行了礼。
李晏站起来时官袍下摆沾了一层灰,他也顾不上拍,嘴角弯着,根本压不下去。
徐青青站起身来,伸手理了一下裙摆,抬头时,萧珩正从香案那边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方才念圣旨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公事之外的随意:徐先生,恭喜了。
徐青青朝他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提举大人。
她顿了一下,又说,两份封赏,下官有些意外。
萧珩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两份封赏,一份自然是赵秉忠那本折子上报的功绩,另一份则是他上奏的请功疏。
两样加在一起,都是徐先生应得的。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正堂。
赵秉忠和周同知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李晏面上仍带着未散尽的激动,也跟着迈步入了正堂。
圣旨宣读完毕,扬州府衙上下都浮着一层浅浅的喜意。
先前那些绷着的、小心着的忐忑,都被那道明黄卷轴一卷而空。
府衙的官吏们各自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混着低低的说笑,眉眼之间的神色都比昨日松快了许多。
有人互相拱手道贺,有人拍一拍同僚的肩背,言语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快。
撤香案的差役手脚麻利,两人抬着长案往侧廊去。
另有人弯腰收起蒲团,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到齐腰高了便拿绳子捆了一道,抬到墙角堆着,最后再一并归到杂物房去。
刘同知和何同知还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里多多少少掺着几分羡慕。
这回红薯试种和新粮丰产的封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是跟着蹭来的功劳。
论官职,他们两人皆为同知,品级不低,一个分掌工商,一个分掌漕运及盐务,在扬州府里素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可今日这道恩旨从头顶落下来,满院生光,偏生没有一丝落到他们身上。
说酸涩,是有的。说艳羡,也是真的。
刘同知捻了捻胡须,目光在赵秉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何同知倒是坦然些,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庭中渐次散去的人影,嘴角弯了一弯,低声说了句:“蹭来的也是福,蹭不上,好歹也没有挨查。”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怨怼,倒像是一句自宽的话,说过便过了。
两人又站了片刻,才各自转身,一左一右往自己的值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