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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自然是要赶回江阳县的。

他官职最低,也是最早告辞的一个。

他原就是被召来核验账册的,如今差事已了,又得了封赏在身,便不好在府衙多耽搁,江阳县那边还等着他回去理事。

临行前,赵秉忠难得将他叫到前庭廊下。

李晏快走两步,在赵秉忠面前站定,拱手垂手,等着上官吩咐。

赵秉忠上下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昨日被从江阳赶路过来,此刻官袍虽齐整,眼底却还浮着一层浅浅的青灰。

三年前初见时那股书生意气淡去了不少,人也黑瘦了一圈,但立在廊下,腰背挺拔,神色沉稳,整个人比从前沉实了许多。

你这一年做得不错。

赵秉忠开口,声音不高,但落在廊下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江阳红薯试种,你亲历其间,推行有力,勤恳实务,终见成效。今日的封赏实至名归。

眼下有了嘉奖在身,更该稳扎稳打,不可因一时之功而生怠惰之心。”

李晏躬身应了。

赵秉忠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回江阳之后,秋收秋赋这两桩事要盯紧。还有陈家湾那座牌坊——”

他看了李晏一眼,“府衙这边钱款不日便会拨付下去。

你务必亲自盯着,选址、备料、请工匠,一样一样办妥,不可草率。

御赐的牌坊,扬州府在我这一任上是头一座,落成那日,我也要亲临揭幕。

这可不是一村一县的事,是能写进府志、县志的大事。你心里要有数。”

李晏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郑重地应了一声:“下官省得,定当全力办好。”便退后两步,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了。

赵秉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年纪轻轻,初入仕途便得遇贵人,又有了这番扎实的实绩,往后的路应当不会太难走。

日光把李晏的官袍照得发亮,那背影虽然清瘦,但步子是稳的,不赶不急,一步迈出去便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府衙大门外,萧珩正与徐青青说话。

他站在阶前,没有急着上马车,护卫们牵着马候在几步开外。

午后的风从街口穿过来,掀动袍角又落下。

他偏头看了徐青青一眼,语气比方才席间随意了不少:

“徐先生明日可回矿场?若无别的事,便同程坐船回去,正好顺路。”

徐青青略略一想,点头应了:“那便叨扰大人了。”

萧珩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登了马车。

护卫们翻身上马,仪仗缓缓收拢,队伍沿着府前大街缓缓往城北官驿方向去了。

车帘垂落下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了街市的嘈杂里。

徐青青站在石阶下,望着那队人马走远,方才转身沿着街边往东城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衣袖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这半日的喧嚣排场都随着那一队远去的仪仗渐渐散尽了。

赵秉忠还站在前庭中,隔着半敞的府门望见了这一幕。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跟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在街口拐弯处停了很久。

方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落在他眼里,看似寻常,却足以让那位徐大人在他心里的份量,又悄然重了几分。

晚上下衙之后,赵秉忠回了后宅。

堂屋里已经掌了灯,高氏坐在窗边捻佛珠,见他进来便停住了手,站起身来替他接了外袍挂在衣架上。

打发了丫鬟去灶上看看晚饭,屋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今日下衙怎的这样早?”

高氏问了一句,一面替他斟茶,一面又说,“听说今日在前衙宣了旨,钦差可走了?”

赵秉忠在椅子里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温正好,烫过喉头,把紧了一两日的倦意也冲淡了些。

他靠着椅背,长舒了一口气,才把今日的事情慢慢说了。

“钦差宣了圣旨,朝廷的封赏下来了,账务也核完了,钦差……算是走了吧。”

他说着,语气平平的,我这官职虽未升,但散官提了一级,加封了三品通议大夫。另外荫一子入国子监。

高氏手里的佛珠停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

她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看着赵秉忠,想从他面上看出几分喜色来,却发现他神色淡然,不像是刚得了恩赏的模样。

怎么?高氏问,这难道不是好事?

赵秉忠把茶碗搁在案角,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夜风吹动的竹影上,慢慢说了一句:

自然不是坏事。可这官,也不是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话说给自己听:我这四品知府,在扬州这一府之地主政,正好。

再升一级,恐怕这任之后就要调回京城去了。

我在中枢并无根基,何况京城那潭水太深。

储君至今未定,小皇子年岁尚幼,贵妃那边的势力又大,皇后闭宫不出,太子被废圈禁……

这时节回京任职,可不算什么好去处。

高氏听了,面上那层喜色渐渐淡了,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看了赵秉忠一会儿,问了一句:那荫恩的事?

赵秉忠说:老二若实在考不出去,便走荫恩的路子罢。

将来做个闲职也好,不求什么大前程,安稳便足。

老大在京城那边也不急着考,先在国子监把书读好,等储君定了再动不迟。

他说完这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高氏起身给他续了一回热水,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再问。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光晕晃了晃又稳住了。

丫鬟提了食盒进屋,把饭菜在窗前小桌上摆开。

两碟素菜,一碟蒸鱼,一碗清汤,饭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地冒着热气。

赵秉忠坐过来,端起碗,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起来。

高氏坐在对面,偶尔替他添一回汤,两人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丫鬟撤了碗碟,又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屋门轻轻合拢,窗纸上透进来的灯火把两人的侧影收拢在同一个光晕里。

赵秉忠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才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

……周同知升了一级,从五品,江阳县令李晏也升了从七品。都是实打实的擢升。”

他说着,顿了一下,看了高氏一眼,“还有那位徐大人——”

高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徐大人?”

“就是先前登门拜访过你的那位徐宜人。”

高氏想了想,这才记起来。

之前登过门的那位年轻妇人,五品宜人,后来丈夫曾提过,这位还身兼矿务司的实职。

她放下茶碗,问:“她怎么了?”

她内命妇的品级又升了一级,如今已是四品恭人。

官职也提了两阶,现在是正七品的矿务司提领。”

高氏瞪大了眼睛,看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