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散席时,日头已经偏西。
斜阳从檐角滑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像是替今日的宴席收了一条尾巴。
园里的矮松在夕照里泛着沉沉的青碧,树影被拉得又长又淡,把方才满园的喧嚷悄悄收进暮色里。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半日宴席下来,同科生员之间已经熟络了不少。
席间便已称兄道弟,出了园门还在约着府学开课再见,或是书院里再聚。
乔岚风从人群中寻过来,快步追上文远。
他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竹青色长袍,走动间袖口的银线滚边在日光里细细地一闪,整个人比起平日里那副清傲模样,多了一层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一把拉住文远的胳膊,笑道:“文远,今日我做东,醉仙楼,你们一个都别走。”
他说着又看向文山、文瀚、周河年和杨大壮,扬了扬下巴。
“都去都去,已经留了最好的雅间,难得今日空闲,鹿鸣宴也散了,咱们几个总得好好聚一场。”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都笑着应了。
醉仙楼在扬州城西门内大街上,是乔家的产业,也是这扬州城里数得着的去处。
江都城的醉仙楼已算是数一数二的名楼,但这扬州总店更显气派奢靡。
三层高的楼阁临街而立,飞檐斗拱,廊柱上的朱漆光亮如新。
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天色还没彻底暗透,灯已经急急地亮了起来。
门面宽阔,几扇隔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说话声和杯盏相碰的声响从门里涌出来,热热闹闹的。
伙计认得少东家,一路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雅间门口。
雅间的门一推开,便觉出和楼下大堂的不同来。
迎面一架雕花木屏风,上头刻着山水人物,山势层叠,水纹细密,像是把一轴画裁开立在了门口。
雅间临街,窗子朝南开着,能望见半条西大街的街景。
往西还能望见西门外运河码头林立的桅杆尖尖,在落日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窗边立着花架,摆着一盆正开的白兰,幽香淡淡的,与街上的市声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彼此互不打扰。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几块雨花石,有一块大些的,稳稳地搁在黑漆底座上,纹理散开,像一抹水墨在山间化开了。
屋内的桌椅是深色硬木的,桌面光滑如镜,映着窗外的黄昏。
几人落了座,乔岚风招呼伙计上了菜。
席面是早就备好的,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都是扬州城里最时新的菜色。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响油鳝糊、文思豆腐羹,水晶虾仁,还有一碟葱烧海参,面上铺着一层金黄的葱酥。
酒是上好的花雕,温过了才端上来的,酒香醇厚,在雅间里慢慢散开。
桌上的气氛和鹿鸣宴上大不相同。
鹿鸣宴上的酒是敬给官员的,举杯多少、沾唇深浅都有讲究。
这桌上的酒是同窗好友间敬给彼此的,一口干了,旁边的人便笑着把壶又递过来。
鹿鸣宴上的话说得客气周到,字斟句酌。
这桌上的话随意多了,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到高兴处便端起酒杯来碰一下,清脆的声响在雅间里此起彼伏。
乔岚风第一个端起了杯:
这杯敬各位同科。我考了三年,前两回连榜都没摸着,第三回总算踩上去了。
这榜若再不中,家里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大约真要回去接手生意了。”
不容易,我真的太不容易。
他说着先干了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微微红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了,提起酒壶又给旁边的文远满上。
文远脸上的笑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动了一下。
被乔岚风瞧见了,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杨大壮端着酒杯,杯沿在唇边碰了碰,又放下了。
我也是运气好,县试时我便是最后一名。这次府试能上榜也是侥幸。若不是沾了陈兄的光——”
他说着看了文山一眼,“我这科怕是连榜边都摸不着。”
文山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沾光,你自己答的卷子,考出来的名次,谁也替不了你。
杨大壮没有接话,有些话席上不便多说,但沾了多大的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这科总算是中了,对家人、对帮过他的人都有了交代,他脸上便浮出笑来,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大口。
文山也举起杯,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静静喝下。
酒过三巡,大家又说起下一步进学的事。
乔岚风继续留在钟山书院读书,已经过了升班的门槛,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杨大壮也说想选钟山书院,明日便去报名。
文瀚、文远和周河年已经在府学报了名,九月初开课,还能趁这几日先回一趟家。
文远端着手里的杯子转了转,说他还得再想想。
“府学里课业太重,我怕是扛不住。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再说。”
说到一半时,有人注意到文山一直没怎么开口。
面前的酒杯只沾过两回,菜也没动几筷子,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只听着大家说话。
杨大壮先放下筷子,侧头问他:“文山,你呢?想好去哪边了没有?”
文山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书院的事,我先不考虑了。我想先回家。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文远看了文山一眼,没有说什么。
文瀚的目光也在大哥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乔岚风很快又把话头拉了回去,说起钟山书院的膳堂哪道菜好吃,住在学舍里夜间要不要锁门之类的话。
气氛又活泛起来,可文山那句话像一粒石子落了水,虽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却还在慢慢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