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行至半酣,主席上的官员与府学教授已先后退席。
含青园中气氛为之一松,众士子们趁机与同科生员相识,交换乡试消息与书院见闻。
原本按名次坐定的格局被打散,各桌之间开始有人走动,酒杯在人群里传来递去,像是一池被搅动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文瀚身边很快便围了一圈人。
他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但来者皆不拒。
话虽不多,语气和神情却始终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因年轻居首而流露出的倨傲。
谁站到面前,他便微微侧身,听对方把话说完。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道一声“久仰”便退开,他也起身送了一步,又坐回原位,那一送一坐之间,并无分别。
有人论及策问,他便略述一二,句句落在实处,如投石入水,恰到好处。
刘仁同是头一个挤到他身边的人。
他端着酒杯在文瀚旁边坐下,又朝旁让了让,像是怕那位置被谁占了去。
说话时带着几分热络,却不敢放得太开,唯恐多说一句反倒唐突。
文瀚没有让他等太久,只顺着他的话头笑了一下,“刘兄,又见面了。”
刘仁同便像是得了什么准话,脸上神色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后来的人站在人堆外围,不好意思往里挤,只隔着几层肩膀朝文瀚点了一下头。
文瀚看见了,越过人丛,朝那边也点一下头回礼。
那人便像是被什么接住了,不再觉得站在外围是件尴尬的事。
最让人意外的是,昨日那几十位在汲古斋打过照面的士子,文瀚竟全部记得姓名。
不管是谁走到跟前,他只看一眼便喊了出来,“傅兄”“刘兄”“王兄”——没有一次叫错的。
被喊到名字的人脸上都浮起一种受宠若惊的喜色,像是这一声称呼,比方才主考官那杯敬酒还让人受用。
邱泽生坐在文瀚的对侧,看着文瀚身边越围越多的人,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
他想过去,至少该打个招呼。
毕竟是同科案首,日后说不定还有交集。
可文瀚身边已经围了几层人了,他若是硬挤过去,未免显得不够体面。
若是不去,又显得不合群。
他端着酒杯坐在原位,酒也没有喝,看着那群人中间偶尔露出文瀚的半边侧影,有些进退两难。
正犹豫着,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叫他。
邱泽生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
那张脸和人群中心的陈文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更活泛的神气,嘴角带着笑,朝他拱了拱手。
敢问可是海陵邱泽生?
邱泽生站起身来:正是。
那年轻人便自我介绍道:在下陈文远,是陈文瀚的二哥。这位是我大哥陈文山——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下,身后站着一个个头更高、面容也有五六分像的年轻人,朝邱泽生点了点头。
邱泽生一一拱手回了礼。
他看着陈文远,又看了看对侧人群中心那个身影,方才心里的纳闷又浮上来了——
这陈家兄弟怎么都在这鹿鸣宴上?
一个案首已是难得,竟还是三兄弟同榜?
陈文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说:
之前有缘在汲古斋见过邱兄一面,那时不知邱兄也是同科,今日凑巧都在宴上,特来拜会。
邱泽生心里一动。
汲古斋?
他确实去过一回。
考后那日闲逛到学院街上,见那家铺子里的石头品相不俗,想着带回海陵去送人,便也懒得挑拣,顺手清了半面墙的货。
可那日他并未留意身边的人,只付了账便走了。
原来这位邱泽生不是别人,正是府试之后,在汲古斋一挥手便豪掷万两的那位贵客。
如今满座衣冠,他仍不知道,那个被围在人群之中的少年案首,便是那日柜台后替他开票之人。
邱兄的那篇策论,我特意在红榜后头拜读了。
陈文远的话还在继续,语气认真了几分。
尤其是那段论漕运与民运优势互补的内容,写得鞭辟入里。不是仔细研究过实务的人,写不出那种分量来。”
邱泽生被他说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只谦道:“陈兄过奖了。”
“我家族里生意便有一只船队,常年走南北水路,所以对这些事务比旁人熟一些。”
又问道:陈兄也对水运感兴趣?
陈文远听后,眉间微微一动,笑着点了点头。
他确实一直留意着南北通运的事,便顺着话题说起自己策论中的一些想法。
两人就这么站在席边,说起河运,慢慢又说到江运,海运,话头越接越密。
邱泽生起先还端着一副客套的面孔,说着说着便松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讲起邱家船队出海时遇到的遇到的风浪与几桩奇闻。
陈文远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一句,问的都在要紧处。
邱泽生越说越觉得这人实在是与他投契。
他说到兴起处,便道:“陈兄若是对水运之事有兴趣,改日可来海陵,我带你去看看邱家船队的调度。
那些账册和航程图,比书上写的更直观。不比那些空谈的策论差多少,你读了便知。”
文远闻言微微正色,像是收下了一张分量不轻的名帖。
“那便先谢过邱兄了,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其实文远心里早就有数。
说起海陵邱家,他之前便有所耳闻。
盐商起家,盐场连绵东海,船队通达南北,生意遍布江南,说是扬州首富也不为过。
他面上不曾显山露水,只把话题又轻轻引回方才的河道航线上,似乎比那些家世名头,他更在意的是邱泽生口中那些实实在在的航程与调度。
毕竟那些航程图,可比首富的名头更合他心意。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士子凑过来与文远搭话,有大半都是在汲古斋打过照面的。
有人认出他是昨日引客的那位,有人记得他替客人挑石头时的利落。
还有人在人群中认出了柜台后记账的周河年、打包的杨大壮,甚至还有闷头搬货上架的陈文山。
几位士子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便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意味。
昨日在那铺子里,引客的、记账的、打包的、打杂的,怎么今日都在鹿鸣宴上,有两个还在红榜前三十名里头?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那汲古斋是秀才窝吗?”
园子里的日头慢慢移过正午,把连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收短。
远处末席上,乔岚风侧着身子,和傅明义低声说着话。
他考了三回,这一回总算没落空,第一百名,挂在榜尾,可到底是在榜上。
两个落在榜尾的人坐在一起,倒也不必端着什么架子,话头自然而然地松了下来。
乔岚风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庆幸:“三回了,总算没空手。”
傅明义点了点头,低声接了一句:“是啊,总算能给家里一个交代了。”
他隔着满园的人声看向那些正在走动交谈的同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