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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青园里渐渐有了人声。

扬州府本科取中的百名新秀陆续到场,或三五结伴,或独自徐行,衣冠齐整,步履间带着几分初登堂奥的拘谨。

园门口有府衙的书吏守着,核对名帖后便指引入座。

此时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地拱手,说话也放缓了几分,与府试入场查验时那副严苛模样判若两人。

士子们按名次坐定,目光在园中四下游移,先着前排主位,又去看同科位次,再不经意间互相打量。

文瀚坐了主桌下首右侧首位,面色如常,既不刻意低头回避众人的目光,也不四处张望,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时辰。

他身后不远处,文远坐在第三十名的位置上,隔着几排能看见他正偏头和旁边一位士子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待百位士子都到齐之后,园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北向主桌那一排还空着,府尊大人及一众官员要待稍后入席。

有人端了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有相熟的隔着桌案互相致意,有不认得的邻座也拱一拱手,有人四下看着园子里的景致。

但大半人的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往首席那边瞟。

陈文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年纪看着不大,腰背挺直,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在座的不少士子都认得他,昨日在汲古斋排过队,得了陈案首亲笔凭票的那些人,此刻远远便朝他拱手致意。

陈文瀚也一一点头回礼。

被回礼的人便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认可,陈案首竟还记得我,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连坐回去时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些。

案首之位对侧,坐着本科府试第二名,海陵县邱泽生。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锦袍,领口缀一枚青玉扣,腰间束一条嵌玉锦带,正压得住这一身白。

头上一枚紫金白玉簪,日光底下润润地闪着,衬着他端正的一张脸。

落座时袍角随手一撩,指间一枚羊脂玉扳指,更添几分矜贵之气。

坐定之后,他先端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席间缓缓走了一圈。

看文瀚时停了一瞬,端茶的手没动,只把目光落在那件浅青色长衫上。

那少年比他小了好几岁,眉目清正,气度沉静。

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既无拘谨之态,也无倨傲之色,仿佛那个位子天生就该是他的,他只是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

可有一样让他有些纳闷。

这满座士子中,似乎有大半的人都认识这位案首。

有人还隔着老远朝首席这边或遥遥拱手,或点头致意。

而他呢,府试之前,从未听过这号人。

可这鹿鸣宴上,倒像是人人都认得他。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县学出身,籍贯江阳,怎么看也不是什么书香世家的子弟。

可他那篇策论自己也读过,虽有些不甘,但也得承认,确实写得比自己好。

他心里便有些说不清是好奇还是郁结的滋味。

在场士子面上都端着读书人的体面,虽各自打着眉眼官司,却没人高声言语。

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檐下的云板被敲了一声,清越的余音在连廊间回荡了片刻,含青园中的低语声便歇了。

官员们依次入场。

府学教授、训导先到,在主桌两侧落座。

随后是周同知,最后才是赵知府。

赵秉忠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行至正中主位前站定。

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去,在首席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动,没有多说什么便落了座。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复又落座。

开场简短。

赵秉忠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盏,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传遍了整座园子。

“今日本府在此设宴,贺诸生得中。

诸位少年才俊,皆是他日栋梁之选。

愿此科之后,诸位仍能持今日之心,在科场路上再进一步。”

他说着,举杯朝右侧首席陈文瀚的方向略略一倾,“敬今科案首。”

又朝众人举了举,敬在座诸生。

文瀚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双手端起酒杯。

他微微躬身,朝主位方向先举了一下杯,又依次朝上席各位官员欠了欠身,才将杯沿送到唇边饮尽。

众士子齐身立起,端杯饮尽。

赵秉忠的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陈文瀚身上。

此子年纪虽小,身上有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持重。

气度沉静,从容端方,既不局促,也不张扬,举手投足间自然有一种压得住场面的稳当。

更难得的是那一篇策论。

立意高远,见识通透,论理严密,行文老练,句句落到实处,看不出半点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浮泛之气。

这孩子的笔力、见识都不一般。

心里不免对那位徐大人又高看了几分。

能教出这样的儿子,非惟家底之厚,更在学养之深与家风之正。

这孩子,将来必有大用。

府学教授随后也举杯说了几句劝勉的话,鼓励众人继续攻读,准备乡试。

文瀚再次起身回敬了,依旧沉稳利落。

席间气氛始终端着,官员在前,士子们拘着礼数,敬酒、回敬,都是按规矩来。

菜碟虽然摆得满,但动筷的人不多,酒杯举起来也只是抿一口便放下。

大家各自坐着,偶尔和邻座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书吏们端茶倒酒的脚步声倒比席间说话声还大些。

宴席过半时,赵知府和周同知便先行离席。

两人起身时众人也站起来送了一送,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府学教授才转过身来,朝众人笑了笑,说了一句诸位自便,多交流交流,便也带着几位训导走了。

主桌空了,席间的气氛像是被松开了一道口子,安静了一息之后,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便从四面八方浮了起来。

士子们纷纷起身走动,各桌之间的界限模糊了。

有人起身去寻相熟的士子说话,有人端着酒杯绕到另一桌去交换名姓和籍贯,有人隔着一排桌子朝对面喊了一声某某兄,便绕过去坐了。

文瀚身边围的人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