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第二日，几人都各自有了安排。
文瀚、文远、周河年一早便往扬州府学去。
站在府学大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房通报之后，一位杂役引着他们进了门，沿着甬道走到东侧一间签押房里。
一位姓孙的教谕坐在案后，见了三人，先问籍贯，又核对了名次和姓名，翻开名册逐一勾过，才把入学的规矩和流程细细说了一遍。
府学不收学费，但每季要缴纳一笔杂费，用于课业所需的书册纸张。
每月初一十五在明伦堂有大课，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在学舍中温习，也可以去听教授们开设的讲席。
孙教谕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前十名可免三年杂费，另每月有一两银子的膏火补贴。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文瀚，又低头在名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文远站在文瀚旁边，从头到尾只问了两个问题——
学舍几人间？膳堂的伙食如何？
孙教谕答了四人间，一日三餐，膳食由膳堂统一安排，他便点了头不再问了。
孙教谕又说了几句关于报到和开课时间的事。
周河年全程只听着，什么也没有问，只要能入府学，旁的什么条件都行。
杨大壮兄弟俩去了书院那边。
钟山书院和崇正书院都在书院街上，一座在路北，一座在路南，就隔着一条街面遥遥相望。
门楼一高一矮，匾额一黑一青，像是两家约好了似的，各自占了半条街的面子。
街上人来人往，书生们从这边门进去，又从那边门出来，衣摆翻翻卷卷的，分不清是哪一家的学生。
杨大壮在街心站了站，左右各看了一眼，才抬脚往北边钟山书院的台阶上走去。
门房问了他的红榜名次，便放行了，一路被指引到册籍房那处。
接待的执事十分热络，查看了他的籍册，又核对了一遍名次，便递了一页章程给他。
上面写得清楚，学费全免、书费全免、住宿与餐费一并免去，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补贴。
末了还指派了一位书院的学生领着他四处走动，把学舍、讲堂、膳堂、书阁都走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了些书院日常课程和作息安排。
杨大壮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心里默默记着，没有多问。
出了钟山，他们又去了对街的崇正书院。
两家的待遇几乎一样，只在课程设置的侧重点上略有差别。
从崇正书院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学院街上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暗色。
杨大壮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两页章程折好收进怀里，朝杨大强说了一句：
大哥，都是真的。
杨大强在旁边乐呵呵地点头说：那你想去哪家？
杨大壮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先回去问问文山怎么定的，到时候再说。”
文山今日这两处都没去。
他吃过早饭便出了门，径直往汲古斋去了。
柳掌柜见他又来了，一边理着账册一边问了一句：“不去书院看看？”
文山低头卷起袖口，只说了句铺子里今日客人还多，先来帮忙。
柳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后院的库单递给他，让他帮着理货上架。
徐青青没有过问几个孩子的去处。
各有各的心思，放手让他们自己去选便是了。
她坐在东厢偏厅里喝茶，算着回程的日子，又想到家里那几个小的，也不知道在岭上如何了，还怪想的。
河娃和洪顺在这时找到她跟前来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搡了好一会儿才一起走上前来。
河娃先开了口，声音绷得有些紧：夫人，我……我也想去上学。”
洪顺站在他旁边，跟着点了点头。
河娃咽了口唾沫，又往下说：不求别的，识几个字就成。
我跟洪顺商量过了，想和洪芽一样，认些字，往后在少爷跟前也能顶个用。
徐青青放下茶碗，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
河娃个头比洪顺矮一些，但肩膀已经宽起来了，站在廊下的时候两只手攥着衣摆又松开。
洪顺比他高半个头，嘴笨些，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在河娃说完之后使劲点头。
上进便是好事。”
徐青青语气温和：“你们还小，多学些东西，往后路也宽些。”
她又转向洪顺：“你爹娘可同意？”
洪顺闷声闷气地开口：妹妹这次回来，说了不少在书院上学的事。我……跟爹娘说了，他们都愿意。”
徐青青点了点头。
那这次你们就跟我一道回陈家湾，进青云书院读书。过两日动身，坐船走。回去准备一下。”
河娃和洪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笑都压不住了，齐齐朝徐青青行了一礼，转身便往院外跑。
跑了两步，河娃又回过头来，声音亮堂堂地喊了一声“谢夫人”，才又转身退出了正院。
八月十八，天高云淡，秋风微凉，正是一个宜于宴饮的好日子。
府学北侧那座含青园内，已摆开了席面，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雅集画卷，安静地等着客来。
园子不大不小，却布置得疏朗有致。
四周围着连廊，廊边种着一排矮松，松针青碧，如墨色沉凝，秋阳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风穿过廊下时，松影微微摇动，满园便漫开一阵清肃的松脂气息，淡而不散，却让人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含青园取的是“松柏常青、含翠待时”之意，倒也配得上这满园静气。
北向摆着十来张桌案，正中设了一桌主位，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两侧的座次依次排开，延至东西两厢。
其余桌案按名次高低排列，由北而南，首案近主位，末席近园门。
此处平素是府学生课余散心、寄情风雅之地，也偶有诗会雅集在此聚首。
庭院里青砖墁地，平整干净，角落立着一方石桌，上头搁一盆松石盆景，修剪得齐整清疏，与那几排矮松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