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送走了一波客人,来到铺子后门,朝后院扬声喊了一句:
“大哥,补一批浅色的上来——”
话音未落,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有一位客人侧身跨进了门槛。
文远迎上去,还没有开口,那客人已经自顾自到了展架前,盯着一处空位,“那‘比翼双飞’——还有吗?”
文远闻言一顿,随即弯起嘴角,转身往架上看了一眼:“天不假缘,情有独钟,唯此一块,方才已随有缘人去了。”
来人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黯了黯,像是来迟了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整段时光的守望。
文远看了他片刻,又从展柜下层取出一枚石色温润的来,递到他手边。
“不过这一块,可称‘双栖’,也是难得的缘分。”
那人接过去,没有细看,只低头将那块雨花石在掌心里扣住了,再不松手。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始终不见少。
文远忙得像一只被抽了线的陀螺,其余人也各守其位。
这日午后,柜台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位正在付账的客人,看着柜台后头开票收账的文瀚,面露犹疑,又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张大了嘴:
“你——你是江阳陈文瀚?府试头名的那个?”
他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同客栈的一位考生是你们县学的,今早他还跟我指过你,说江阳县试时你也是案首。”
文瀚笔尖没停,抬眼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那人顿时激动起来了,把手里那块石头搁在柜台上,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陈案首!我叫傅明义,也是这科同榜的——嗯,第九十九名。
他说着,语气带了几分紧张的欢喜,“你那篇策论被贴在红榜后头,我一大早已经拜读过了,实在是精彩——
文瀚笔下没停,只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傅兄,幸会。
排在后面的几个年轻人听见动静,便都围了上来,有榜上的,也有落榜的,都想一睹府试案首的风采。
周河年见状先是一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又看了看文瀚那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先是羡慕,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人越挤越多,他赶紧起身挡在文瀚前面,张开手臂:
“别挤别挤——你,别伸手——只能看——再挤我们就走了啊!”
柳掌柜也赶过来,劝说了几句,场面才慢慢稳住。
读书人到底还是守规矩的,一时头脑发热,说通了,也就冷静下来了。
队伍便重新松散开,排成一条长队,从柜台一直蜿蜒到门口。
傅明义已经拿到了案首亲自写给他的墨宝——文瀚开出来的那张购石凭票。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折好收进怀里,再抬头时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抬高了几度:
“陈案首,此票我会装裱起来,放于我的书案上,日日瞻仰。今日告辞,鹿鸣宴时再聚。” 他说完,郑重地拱了拱手。
下一位紧跟着上前,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层薄红,先拱手一礼。
“陈案首,在下刘仁同,同榜七十六名——”
文瀚照旧点了点头,手里已经开始写下一张票了:“刘兄,幸会。”
刘仁同接过票时双手捧着,小心折好收进怀里,连声说着多谢便退到旁边去了,兴奋得连打包好的石头都没拿。
杨大壮看见了,赶紧追出去把包好的石头递到他手里,他又朝杨大壮拱了拱手。
下一位客人走上前来,穿着半旧的布衫,面色微黄,身量清瘦,神情比方才那几位都要拘谨。
他在柜台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先规规矩矩地拱了一下手,声音低低的:
陈案首,在下王川,这一科……我没上榜。
但我读了你的策论,心里很受触动,方知好文章该是什么样子。回乡之后,我会继续用功的。
文瀚正在写着票,听见这话抬了一下头。
他看了王川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才又落下去把最后几个字写完。
“王兄,幸会。”
他把票递过去时却多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稳稳的。
“功名迟早,不在一年之隔。志气若在,何愁来日无期。
一榜之失,不足论平生之志。王兄,明年再来。”
王川站在柜台前头,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刷地一下子涨红了,连脖子根都泛起了热意。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多谢陈兄……我记住了。”
他低着头把票接了过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胸口贴着里衣的口袋里,又朝文瀚郑重地行了一礼,才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腰背也比来时挺直了些。
后面的人一个个上前,问好,报名字,接过那张墨宝。
柜台前的队伍却不见短,反而越排越长。
新进店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进门便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柜台前面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可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催,都安安静静地往前挪着。
角落里有人在小声蛐蛐柜台里头开票的那个就是府试案首陈文瀚。
新来的客人踮着脚朝里望了一眼,虽然隔着人群看不清脸,但赶紧回头招呼自己的书童:
快,快去排队占个位置!
自己则快步走到展架那边挑石头去了。
柜台内外,各忙各的。
谁也不觉得这是在追什么名头,只觉得能在府试案首手里亲自开一张票,算是一件值得收着的体面事。
柳掌柜站在柜台旁边看着,手里的算盘搁下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看了一眼柜台后头坐着的那两个年轻人。
文瀚低着头在写票,周河年在旁边收账、核对数目。
心里默默想着,这铺子开了这些年,从没有哪一日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往后这汲古斋的生意,大概是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