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各屋的灯陆续点上,院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桂花香,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
杨大壮回了前院西客房,着手收拾明日要带去书院的东西。
主要是书、笔墨、几件换洗衣裳,一样一样叠放齐整,摞在床尾的包袱里,包得方方正正的。
杨大强蹲在旁边帮他理着,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杨大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面上。
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坠在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大哥,这是我的工钱。”他把布包往杨大强那边推了推。
在这府上又吃又住的,本不想要,可文山说别生分了,我想想还是收了。
这些你都带回家去,书院里什么都发,被褥枕头都齐备,我每个月也有补贴。
杨大强看着桌上那包银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那你呢?你一个月二两够花么?
够。膳堂还管饭,花不着什么。
杨大壮把最后几本书放进包袱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大哥,
家里供了我这么多年,这钱拿回去给爹娘,让他们也松泛松泛。
屋子该修一修了,还有几个侄子,也到了开蒙的年岁,都送去读一读书。”
我如今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杨大强蹲在床边,帮弟弟把包袱的扎口又紧了紧。
沉默了一会儿,才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没有打开看,只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胸口。
“你放心,家里有我看着。
咱们俩这份工钱合起来,修了屋子,估摸还能置办两亩坡地。”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头,巴掌落得又暖又实。
“明日我送你到书院,等你安顿好了再走。”
夜色又沉了一层,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一阵,屋里的灯熄了。
两人各自歇下,却都没有睡意,明日就要分开,话却还没停。
“大哥,讲堂是新的,学舍也是新的。”
“嗯。”
“大哥,学舍是两人间,被褥都是新的。”
“嗯,看到了,都看到了。”
“大哥,膳堂能吃饱,还有荤菜。”
杨大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大壮,你考出来了,外头真的是不一样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息。
杨大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大哥,几个侄子你一定要送去读书,我的补贴,花不完的。攒一攒,到时候再想办法捎回去。”
“你先顾好你自己,把书读好。家里有屋有地,用不着你操心。”
夜色里静了一静,声音渐渐底下去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各人枕着各人的事,慢慢睡去。
正院东厢的偏厅里还亮着灯。
窗子半开着,桂花香从院子里漫进来,时浓时淡,在屋里绕了一圈,又顺着门缝散出去。
文山坐在徐青青对面,面前搁着一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徐青青也没有催他,只坐在他对面,等他自己开口。
桌上的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的。
文山终于抬起头来,像是把心里那团缠了好几天的东西慢慢拆开了。
娘,放榜那日我确实高兴,可后来一想到要留在扬州读书,我心里就发怵。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闷闷的沉。
“继续坐在书院里读书,我恐怕坚持不下去了。
我想回家,想小兰和秀秀,想弟弟妹妹们,想陈家湾。不是回去看一眼再回来的那种——”
“我想好好陪着小兰和秀秀,还有家里的事,不能总让娘和小兰扛着,那些本该是我该担着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娘,我天赋比不上文远文瀚,说实话,这次能上榜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也没有大志向,将来也没想过去做生意,也没想过做官。
我……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可我就是不想离家里、离家人太远。”
娘,我这样是不是没出息。”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徐青青笑了。
“文山,你都中了秀才了,还说自己没天赋?
娘说过,别和文瀚他们比。你这话若拿到榜下去说,你看看会不会挨一顿打。”
她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考前娘怕你们分心,没和你们说——
小兰、秀秀、文瑜、文石、怀安,也都想你。”
文山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那层沉色淡了些。
徐青青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不想留在扬州读书就不读,想回陈家湾就回陈家湾,没想好就回去慢慢想,想陪小兰就陪——那是你媳妇,你该陪。”
文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徐青青像是没有看见,只是把茶碗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家里的事情是很多,确实忙不过来。
正好你考完了,你回来,我和小兰都能松泛松泛。”
徐青青说到这里,文山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脊背不再绷着,靠在椅背上。
徐青青看着他,话头一转,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当初让你们苦读应试,为的是你们爹那几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功夫,不能白费了。
功名也好,出身也好,说到底,是那条路先走通,往后的路才由着你们自己选。
“你看申师,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却一天官也没做过。
他游历四方,累了就停下来教书,想走了便起身就走。
可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先生。这才是底气。”
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挑了挑:
“如今你们中了秀才,往后的路,便交给你们自己走了。
人各有志,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才叫成器。
娘往后不会再替你们拿主意了。只要你们过得好,便好。
不过书不要就此搁下,即便不为科举,学问却是能跟着你一辈子,走多远都有用。”
灯芯剪过,火苗重新稳下来,在案角铺开一圈温润的光。
文山坐在灯下,低低应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在安静的偏厅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