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临近,阅卷也接近尾声。
府学后院的阅卷房里,这几日灯一直亮到深夜。
六百多份覆试卷子,经阅卷官们一轮一轮地评等、复核,两场考试成绩相加,终于排出了一个初步的名次。
头一百名的考生名单及相应试卷被单独挑出来,齐整地码在案头,等着最后一人来定音。
赵秉忠得了消息,下衙后便赶了过来。
他进门时袖口还沾着白日里批公文的墨渍,也不及拂去,只在案前坐下,先扫了一眼案上那摞卷子和那份名单。
阅卷房内灯火通明,照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和纸页被翻动的轻微唰啦声。
周同知坐在侧边陪着,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其余阅卷官围坐在长案两侧,各自面前摊着批注过的卷子,等着最后的核定。
赵秉忠先拿起名单,目光落向头名的位置。
他看到名字,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往后落在籍贯那一栏——江阳县,
这才翻开那份覆试卷子,转到答题的正文上。
策问那道题目是他亲自出的,“论南北之利以济民生”。
开篇破题稳而不俗,论理层层递进,收束干净利落。
难得的是通篇言之有物,句句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话。
他看了一遍,搁下,又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阅卷官府学郑教授在旁,见府台盯着头名那份策问看了许久,便开口道:
“这一篇策问几位阅卷官一致评级为上上,立意尤其好,笔力厚实,不浮不躁。
旁人写这个题目,多是泛谈商路、空议漕运,轻飘飘的,没有根基。
可这篇不一样,上来自有章法,从南北物产的差异入手,讲到商路在灾年与丰年之间的调济之能,层层递进,最后收在‘养民’二字上。
每句话都有来历,每一条都能落地。”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份卷子,“这样的文章,便是往上放在历科乡试里,也是数得上的。
赵秉忠点了点头,把卷子合上,又看了那名字一眼,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周同知。
周同知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时面上已浮出赞许之色:这一篇,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他顺手翻了翻卷首的籍贯栏,看到名字和“江阳县”三字,目光不由顿了一下,这应该是陈家湾那位徐大人家里的后辈。
他把卷子放回案上,心里已有了数。
赵秉忠扫过在座诸位,最终定音:首卷已定,当之无愧。
他接着慢慢往下看,将前十名的卷子,尤其是覆试的考卷,都逐一翻过。
其中有两篇策论写得也不错,但比起头名那篇来,在实务的深度和细节上终究差了一层。
他挑了这两篇往前挪了一两个位次,其余的便没有动。
余下的卷子他没怎么细看,只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目光落在一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下又停了一下,又看到了两个相似的名字,籍贯都是江阳县,姓氏都是陈。
他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徐大人家的孩子,倒是个个都成才。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又沉下去了。
他手指点在榜单上,沉吟了片刻。
之前那份新作物试种丰产的奏折,递上去也有些日子了。
不管奏折里的内容如何措辞,朝廷那边的反应又如何,此事实实在在的首功,确实在陈家湾,在徐大人身上。
徐大人虽不在他州府辖下,但论功劳,扬州府上下是要承这份情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提笔蘸了墨,在那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圈。
又提起笔来,将那两个名字都往前挪了挪,挪得不多,同等级之间居首即可。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弄错,才搁下笔。
他倒不是徇私,这二人的评等本身都在上榜之列,家世清白,又有真才实学的。
他是府试主考官,提的不过是在同一层级里略作微调,不碍大局,也不损公允。
他心下清楚,这几个孩子全凭自己的卷面考上了,否则落榜了,他也不会动这一笔的。
周同知在旁边看见了那两处改动,目光在陈、江阳县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心里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多问,只跟着点了点头。
赵秉忠搁下笔,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将卷子和名册一齐收拢了,搁在案角一只木匣里,合上盖子。
房中诸位阅卷官面上已然难掩疲态,见名册入匣,皆暗自舒了一口气。
虽还不能归家,但今夜总算可以安心合眼了。
至此,府试名次落定。
只待八月十六这日,红榜张出,一切便算尘埃落定了。
转眼便是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
扬州城的街巷里,几日之前便已有了过节的气象。
铺子门前挂起了新灯笼,糕点铺的柜台上摞着一盒盒月饼,油纸包着,红绳扎着,码得齐齐整整。
徐青青等人在扬州城住了多日,离家虽远,这节总还是要过的。
这日一早,乔家便派人送来了一担节礼来。
两提食盒、两坛桂花酿、几匣时令果品、一篓江蟹、一尾江鲜,用青箬红纸裹着,扎得齐整。
食盒揭开,里头是月饼,面皮酥黄,印着吉祥的纹样,
像是刚出炉不久,盒盖掀开的瞬间,一层薄薄的热气便散了开来,带着烘烤的甜香。
徐青青略略看过一遍,便让周嫂收了东西,吩咐将食果和江鲜安排进晚上的席面里去。
乔家这节礼送得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要长来往的意思。
她当下便让文远备了几样回礼。
分量与乔家送来的大体相当,既不显厚也不见薄,正合着对方送来的分寸。
文远提了回礼出门,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进门时脸上带着笑,说乔家来往送礼的人不少,乔岚风亲自迎出来,邀他入内喝了一盏茶,说了好一会儿话。